唱歌。
對著他的眼睛,唱歌。
這算什么懲罰?
他謝尋星,出道十年,開過上萬人的演唱會,面對過最嚴苛的樂評人,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覺喉嚨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
他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理智告訴他,這只是節目效果。
可當他對上那雙眼睛時。
那雙桃花眼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清澈,卻又映不出任何東西。
那是一種純粹的目光。
客廳里,早就炸開了鍋。
“我操!我操!我操!”蘇逸已經激動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手機都快捏碎了,“他說了!他真的說了!讓謝尋星對著他唱歌!這是我花錢能看的內容嗎?!”
顧盼也是一臉的嘆為觀止。
宋子陽和許心恬已經完全看傻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季然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里,是掩飾不住的濃厚興趣。
他看著監視器里那個幾乎把后背繃成一張弓的謝尋星,低聲笑了:“有意思,謝尋星的銅墻鐵壁,好像要被敲碎了?!?/p>
直播間里,彈幕已經瘋了。
【啊啊啊啊啊我宣布這是本季戀綜最神的一刻!沒有之一!】
【家人們!誰懂?。∏謇漤斄鞅黄仍诰€給病美人唱專屬情歌!這是什么紅柿子文學照進現實!】
【謝尋星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像一只被扼住了命運后頸的貓!又氣又不敢動!】
【快唱?。∧愕故强斐?!我等的花兒都謝了!】
【賭一包辣條,謝尋星絕對會唱!他拒絕不了的!】
露臺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最終,在一片死寂中,謝尋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和混亂已經悉數被壓了下去。
他妥協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妥協。
“……好。”
一個字,從他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厲害。
他沒有選那些膾炙人口的主打歌,也沒有選纏綿悱惻的情歌。
他選了一首自己剛出道時,第一張專輯里最冷門的一首歌,叫《迷航》。
沒有伴奏,只有他清冽的、略帶一絲顫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里,緩緩流淌開來。
“燈塔熄滅了光,海浪推著我搖晃?!?/p>
“找不到北方,也看不到來時的方向?!?/p>
“世界是一座空曠的劇場,我一個人,在中央迷航……”
他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天生就該吃這碗飯的嗓子。
此刻,褪去了所有華麗的技巧和包裝,只剩下最原始的、帶著點迷茫和脆弱的情緒。
他強迫自己看著沈聞璟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無波,像個黑洞,把他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窘迫,所有的掙扎,全都吸了進去。
一曲終了。
謝尋星看著沈聞璟,等待著審判。
歌聲的最后一個尾音,消散在微涼的夜風里。
沈聞璟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那本被他當成說明書來看的《頂流的心動法則》。
書里曾用了一整個章節,來解構謝尋星那被奉為神跡的嗓音。
說它像淬了冰的利刃,也像渡了神的圣光,精準,華麗,無可挑剔。
可書里,沒有寫過這樣的聲音。
沒有寫過這清冽之下,藏著的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書里那個被捧上神壇的謝尋星,遙遠,完美,不似凡人。
眼前這個,更加有煙火氣息。
他聽懂了那首歌。
燈塔熄滅,找不到方向,獨自在中央迷航。
這哪里是在唱歌。
這分明是在求救。
沈聞璟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后,在他緊張到快要窒息的注視下,慢悠悠地開了口。
他歪了歪頭,語氣很認真,像是在下一個診斷。
“你那時候過得好像不太開心?!?/p>
沒有評價唱功,沒有評價歌曲。
只有一句,直戳心臟的結論。
謝尋星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時過得……不開心嗎?
他是娛樂圈的神話,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他擁有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為什么,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第一反應不是反駁,而是一種被人看穿的、狼狽的空白。
“好了,該你了?!?/p>
沈聞璟把卡片推了過去,打斷了他的思緒。
輪到謝尋星提問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拿起一張卡片,甚至沒有看上面的問題。
他現在只想知道,只想撬開眼前這個人的硬殼,看一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他放下卡片,抬起眼,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沈聞璟問:“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這個問題。
客廳里的蘇逸都收起了看戲的表情,微微坐直了身體。
他知道,真正的交鋒,現在才開始。
沈聞璟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后悔?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長的針,毫無預兆地,扎進了他記憶最深處。
眼前昏黃的燈光仿佛在一瞬間褪去,變成了醫院里那慘白的、晃眼的無影燈。
耳邊尖銳的儀器鳴叫,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爸媽倉惶的背影,還有那股終年不散的、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在一瞬間,全部涌了回來。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熟悉的、被死死攥住的幻痛。
他后悔什么?
出生就帶著一顆殘破的心臟?后悔在病床上耗盡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后悔連一本小說的結局都沒能看完?
不。
那些都是無法選擇的命運。
他真正后悔的,是直到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才發現——
他這一生,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一天。
那雙總是沒什么神采的桃花眼里,那層終年不散的薄霧,似乎在這一刻,被什么東西擊碎了,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濃稠的悲傷。
那悲傷只出現了一秒,就迅速被他重新用淡漠掩蓋。
他抬起眼,看向謝尋星。
然后,他用一種輕得仿佛隨時會飄散的語調,緩緩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后悔……”
“沒能好好活過?!?/p>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沒能好好活過?
他看著沈聞璟那張看起來脆弱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里,一閃而過的、那種不該屬于這個年紀的死寂。
一個荒唐又可怕的念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謝尋星的腦海里。
他一直以為的,沈聞璟那些隨時隨地都能睡著的懶散,那些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厭世感……
或許,都不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