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這番話說得有些急切,甚至有點語無倫次,但意思很明確:
想用糧票換周家一些“不值錢”的東西,變相幫周炳生獲得調劑奶粉的“硬通貨”。
張玉芹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李衛東的用意,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幫李衛東下臺階。
她笑著幫腔:“周師傅,衛東講得也有道理!糧票確實更好調劑奶粉。
你屋里廂看看,有啥用不著、或者多出來的小物事,跟衛東調劑一下。
這樣你也心安理得,衛東也幫上忙了,不是蠻好?總歸比你自家干著急強!”
周炳生看著李衛東懇切甚至帶著點祈求的眼神,又看看張玉芹熱情的笑臉,心中那份固執的堤防終于松動了一些。
他猶豫片刻,終于艱難地點了點頭:“那……這樣……我……我回去問問我老伴,看看有啥物事……多謝你,衛東。”
雖然答應了,但以他的性格,回去必定會翻箱倒柜,找出家里能拿得出手的、盡可能“等價”的東西,絕不會真的拿些“舊報紙”去敷衍。
讓他占這個便宜,比登天還難。
這時,一直安靜聆聽的陽光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篤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師傅。”陽光明看向周炳生,眼神坦蕩,“奶粉票這樁事體,我或許也能幫上點忙。”
周炳生鏡片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期待:“小陽,你……你有路子?”
陽光明點點頭,沒有詳細解釋渠道——在這個年代,打探別人的“路子”是大忌,大家心照不宣。
他斟酌著字句:“嗯,認識點人,能調劑到一些緊俏的東西。奶粉……我想想辦法,保證每月至少能幫你調劑到兩斤。”
這個數字讓周炳生和張玉芹都倒吸一口涼氣。
每月兩斤!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陽光明繼續道:“你屋里廂如果糧票緊張,不用擔心。布票、服裝票、工業券……甚至你屋里有多余的肥皂票、糖票,都可以拿來調劑。
我這渠道,朋友條件老好,你有啥富余的票證,只要我這邊能對上,都可以談。”
他故意把渠道說得“寬松”一些,便于日后操作。
“如果實在票證一時不湊手,東西我可以先幫你拿到,你記著賬,等過了這段困難辰光,家里緩過勁兒來,再慢慢還上也沒關系。
我信得過你周師傅的人品,我可以為你做保。”
這番話,如同撥云見日!
不僅解決了眼前奶粉的燃眉之急,連后續半年的部分供應都有了著落,甚至給出了極其靈活的調劑方式!
周炳生激動得手都有些顫抖,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緊緊抓住陽光明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
“小陽……小陽同志!你……你真是……我不曉得應該怎樣謝你才好!
這……這是救了我小孫子的命啊!”
他渾濁的眼眶里,竟隱隱泛起水光。
那份長久以來的疏離感,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感激沖得蕩然無存。
辦公室里的氣氛,因為這峰回路轉的希望,變得溫暖而振奮。
秘書組里發生的這一幕,自然瞞不過韓鳴謙。
他推門進來時,正看到周炳生抓著陽光明的手連聲道謝。韓鳴謙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老周,家里的事我都聽說了,”韓鳴謙走到周炳生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領導的關懷,“孩子要緊,大人也要保重身體。有困難,大家一起想辦法,廠里也不會袖手旁觀。”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淡黃色的票證,遞給周炳生:“喏,這是阿拉屋里廂省下來的一斤奶粉票,我家小囡大了,用不著了,你先拿去應應急。”
周炳生看著那張珍貴的奶粉票,更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連連點頭。
韓鳴謙繼續道:“廠工會那邊,我等會兒就去打個招呼,看能不能從困難補助或者互助金里想想辦法。
或者發動一下其他科室的同志,看看誰家有富余的嬰兒用品、票證。
人多力量大,總歸能渡過難關的。”
他目光掃過辦公室里的幾人,落在陽光明身上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和更深沉的考量。
這個小陽,不僅能力出眾,為人處世也相當練達,路子似乎也活絡……是個人才。
有了韓主任的表態和支持,眾人更是信心倍增。
張玉芹立刻行動起來,午休時間就跑到相熟的幾個女工友那里,把周師傅家的困難說了,發動大家“有力出力,有票出票”。
李衛東也利用午休和下班時間,去找了他那幾個在不同單位的同學打聽消息。
陽光明的冰箱中,每天都能刷新出兩小罐進口奶粉,加起來正好是二斤。只是包裝需要換一換。
他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冰箱空間里那些每日刷新的“寶藏”,合理地轉化成全國糧票或者是生活中需要的其他票證——
這需要極其謹慎的操作,但有了周師傅家這個“正當需求”作為掩護,無疑打開了一扇方便之門。
集體的力量是驚人的,張玉芹的呼吁很快有了回響。
第二天一早,她就帶來了自己家的大半斤奶粉,用一個印著紅雙喜的舊鐵皮盒子裝著,全部拿了過來。
還有另外兩位熱心女工湊出來的半斤奶粉票和幾張牛奶票。雖然不多,卻是實實在在的心意。
李衛東那邊也傳來好消息。
他有一個在區商業局工作的同學,輾轉幫忙打聽到街道辦一位干部家里有多余的兩斤奶粉票愿意出讓,但要搭點稀罕的工業券或者好香煙。
李衛東二話不說,咬牙把自己攢著準備買新衣服的幾張工業券和兩包煙票貢獻了出來,又加了幾張其他硬通票,換回了那兩斤寶貴的奶粉票。
當他將票交給周炳生時,周炳生心里明鏡似的,嘴上雖沒多說,但那份感激和欠意更深了。
他默默記下,思考家里還有什么好東西可以“調劑”給李衛東,又不至于讓李衛東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