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是否要給谷永康準備一份禮物,陽光明在腦海中快速權衡了一下。
以他前世做生活秘書鍛煉出的識人眼光,谷永康此人嚴謹、古板,原則性極強。
初次接觸,又是以鑒定為名,貿然送禮,尤其是直接送到他辦公室,不僅不會討喜,反而可能引起反感,甚至被懷疑動機不純,弄巧成拙。
最好的方式,是通過鄔宏濤。
同學之間的禮尚往來,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
如果谷永康堅持不收鑒定費,那么事后讓鄔宏濤以孝敬長輩的名義,送些煙酒茶點之類的不值錢但實用的東西給他大舅,這層窗戶紙由鄔宏濤去捅破,就自然順暢得多。
谷永康就算知道源頭,也只能算是晚輩的心意,而非直接的交易酬勞。
這樣,大家面子上都好看,風險也降到了最低。
陽光明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這種分寸的拿捏,對他而言駕輕就熟。
當然,請谷永康鑒定犀角片只是第一步。他更深層的目的,是希望借助谷永康這個中藥房主任的身份和信息網。
那些真正需要犀角救命或備用的潛在買家,很可能在求購無門時,會通過關系找到像谷永康這樣的內行人打聽消息。
谷永康就是連接那個隱秘需求市場的關鍵節點之一。
即使谷永康本人手上暫時沒有買家信息,他對這個圈子的了解,也遠非陽光明這個外行可比。
自己不宜與谷永康頻繁接觸,但鄔宏濤是絕佳的橋梁。
多請老同學吃兩頓飯,多聊聊近況,順帶請他幫忙留意一下“有沒有人需要特別的老藥材”,或者干脆讓他旁敲側擊地問問他大舅“最近有沒有聽說誰家急需犀角這類稀罕物”,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陽光明相信,只要維持好和鄔宏濤的關系,這條線就能慢慢鋪開。
上午十點整,陽光明準時出現在濟世堂門口。
空氣中的藥香依舊濃郁,他熟門熟路地找到正在柜臺后整理藥材的鄔宏濤。
“宏濤!”陽光明笑著招呼。
“陽光明!你來得真準時!”
鄔宏濤看到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走,我大舅應該有空了。”
他帶著陽光明再次穿過藥堂,來到谷永康的小辦公室。
谷永康已經等在那里,桌上鋪好了白紙,放好了放大鏡、小鑷子和一臺小巧的托盤天平。他依舊穿著那件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神情嚴肅。
“來了?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谷主任,麻煩你了?!标柟饷鲝难澏道锾统瞿莻€小木盒,雙手遞了過去。
谷永康接過盒子,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戴上白手套,動作一絲不茍。
他打開盒蓋,看到里面排列整齊、品相完好的深褐色薄片,眼神專注起來。
他拿起放大鏡,湊近燈光,一片一片地仔細觀察犀角片的紋理、色澤、邊緣特征,不時用鑷子輕輕撥動查看。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幾片,放在鼻子下仔細嗅聞,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聆聽藥材無聲的語言。
最后,他拿出那臺小天平,極其小心地將查看過的犀角片夾起,放入托盤,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辦公室里異常安靜,只有天平的細微聲響和谷永康偶爾調整放大鏡角度的窸窣聲。
鄔宏濤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陽光明則安靜地等待著,目光平靜。
整個過程持續了近半個小時。
把最后一片犀角放入天平的托盤中,谷永康終于放下放大鏡和鑷子,摘下手套,看向陽光明,語氣依舊是那種平穩無波的調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絲專業上的肯定:
“東西沒錯,是蘇門答臘犀角片,而且是頂角部位的‘天溝片’,品質上乘。保存得很好,沒有受潮霉變,藥效幾乎沒有流失??酥厝c二克。”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種品相和年份,在……某些特定需求下,算是難得的硬貨了。”
他沒有點明“鬼市”或“私下”,但意思已然明了。
“謝謝谷主任!太感謝你了!讓你費心了!”陽光明連忙真誠地道謝,同時伸手去掏口袋,準備付鑒定費。
谷永康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掏錢的動作:“舉手之勞,勿要提錢。我們濟世堂勿做這種生意,鑒定是本職。東西收好。”
他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隨即站起身,“你們同學聊聊,我出去看看前面。”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徑直走出了辦公室,將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門一關上,鄔宏濤立刻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湊近陽光明,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和興奮:“陽光明,你運氣真好!我剛想尋你講呢!”
“哦?啥事體?”陽光明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有一個遠房表舅伐?姓唐,叫唐建宏?!?/p>
鄔宏濤聲音更低了,“他就在東方機械廠人事科當科長。
他屋里廂最近出了大事體!
他的小兒子,不曉得怎么了,高燒一個多禮拜,醫院里廂吊鹽水、打針,啥西藥都用過了,就是不退燒,人都燒得迷迷糊糊了!
醫生講再不退燒,怕是要傷到腦子!他屋里廂急煞了!”
鄔宏濤頓了頓,看看門口,確認沒人,才繼續道:
“他現在死馬當活馬醫,到處托人尋老中醫。
老中醫開了方子,講差一味主藥,就是犀角!講只有犀角入藥,才有希望退掉這種‘邪熱’。
他屋里廂現在像熱鍋浪廂的螞蟻,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尋犀角!
我姆媽昨天還打電話來問我大舅,我大舅講他也沒門路。這不是巧了嘛!你手里正好有!”
陽光明心中了然,面上卻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驚訝和同情:“啊呀,這么厲害?那他別個地方尋不到伐?”
“尋啥地方去尋啊!”鄔宏濤撇撇嘴,“這種物事,國家又不收購,市面上根本看不到!他急得團團轉,還托到阿拉頭上來了。我大舅肯定不會搭手這種事體的,規矩擺在那里。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