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玉子覺得他絕對是生氣了,只不過性格傲嬌,所以才不愿意發脾氣,指不定在心里暗戳戳記仇,琢磨著找機會報復回來。
她正準備勸慰兩句,給伏見君講一講宰相肚里能撐船的道理,讓他明白與人為善有多么重要,卻見伏見鹿突然豎起了手指:“噓……不對勁。”
又來?
源玉子左右四顧,身邊沒人,搞不好她要挨打,連忙用小手捂住耳朵。
伏見鹿一臉不耐煩,雙手捏住她的手腕,用她的手掌夾著她的小臉,強迫她轉過頭,讓她看向雨幕中的涼亭:“看到了么?”
源玉子這才注意到,園林中的涼亭圍坐著三道人影。
閃電穿透烏云,隱約照亮三張青白的面孔,隔著雨幕看不真切,只能依稀看出他們統一身穿白色狩衣,頭戴烏帽,手持檜扇,不似活人。
源玉子想到了崇德怨靈的傳說,她心頭一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水汽裹挾著山間的冷風撲面而來,她下意識打了個哆嗦:“那、那……那是什么……”
“去看看?”
伏見鹿說走就走,他撐起風衣,冒雨沖進了園林。源玉子本想攔住他,但卻慢了一步,只能硬著頭皮跟上,有樣學樣地撐起了風衣。
兩人走近了,涼亭里靜悄悄的。
源玉子縮在伏見鹿身后,探頭望了一眼,她目光落在人影的臉上,這才發現它們全都是木偶,腦袋雕刻出五官,涂了一層白色的顏料,面部很光滑,好像打了蠟。
既然不是鬼,那就沒什么好怕的,源玉子松了口氣,她站直了身子,松開伏見鹿的衣擺,雙手叉腰開始勘察。
“怪了,我們上午來散步的時候,明明還沒有這三個人偶……”
說著,源玉子擺出柯南思考的標準姿勢,順口詢問道:“伏見君,你怎么看?”
伏見鹿抖了抖風衣上的雨水,他彎腰打量這些人偶,莫名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面對源玉子的詢問,他沒有搭理,而是伸手挑開了人偶的衣領。
狩衣對襟下,是一片粗糙的樹皮,制造它們的工匠似乎偷了懶,只精修了五官,四肢和軀干格外粗糙。伏見鹿打量片刻,這才知道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了。
它們不像是精心雕琢的工藝品,反倒像是某種純天然的植物。
樹皮紋路渾然天成,與其說是木偶,不如說是三棵人形矮樹,將其披上狩衣、修飾腦袋,便成了眼下這個樣子。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伏見鹿一把扯開了狩衣,源玉子嚇了一跳,兩人定睛一看,只見狩衣下是粗壯扭曲的樹干,握著檜扇的手,則是兩根樹枝,衣服下擺遮住了扎根于磐石的樹根……
結合身體再看,最頂端的腦袋,像是某種古怪的果實。
“這……什么啊?”
源玉子學過園藝和插花,大多數園藝師能夠控制植物的生長方向,讓其長成理想中的模樣,有些農民也會用鋼絲牽引樹枝,讓它們往特定的方向生長……即便源玉子知道這種事并不罕見,但她還是被眼前這株古怪的植物給驚到了。
伏見鹿低頭,用腳碰了碰樹根,后者紋絲不動,真就扎根長在了地面。
涼亭的地板可是石制的,樹根從磚塊縫隙里鉆了進去,源玉子也試著伸手晃了晃,發現它就是從地板里長出來的,根本晃不動。
這下事情就變得更加吊詭了。
如果只是三個木偶人,源玉子還能合理推測,沒準是有人偷偷將其擺在這裝神弄鬼;但眼下是三株扎根地磚的‘小樹’,這怎么隨意移動?總不可能是它們半天之內長成這樣了吧?
源玉子原以為那些傳言只是以訛傳訛,現在看來,這座兇名遠揚的老宅,似乎真的埋藏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伏見鹿四處動手動腳,研究這三株樹人。這時,源玉子鼻尖微動,她湊近了其中一株樹人,像小狗一樣嗅來嗅去,面露疑惑:“這味道……好熟悉……”
伏見鹿也跟著聞了聞,什么都沒聞出來。不過他已經習慣了,源玉子五感敏銳,人和人的體質真的不能一概而論。
“難不成你還能聞出它是什么品種么?”他隨口調侃了一句。
源玉子沒有在意,她皺著眉頭,在腦海中思考了半晌,和記憶中的味道反復對比,最后下了定論:“這就是紀子夫人泡的茶!”
“你確定?”
伏見鹿真有點膈應,因為那茶他也喝了,原以為是什么珍品茶葉,現在看來好像并非如此……
源玉子又聞了聞,反復確認,說道:“真的,一模一樣!就是紀子夫人泡的茶香濃一點,這個人偶的味道淡一點……”
聞言,伏見鹿立即摳嗓子眼,把晚飯給吐出來了。雖然早上喝的茶,現在肯定已經成了一泡尿,但沒準晚上的晚餐也不干凈,為了以防萬一,先吐再說,體面什么的都無所謂了。
源玉子也很膈應,但她覺得紀子妃應該不會害他們,而且在別人涼亭里嘔吐什么的有點丟臉,所以她就沒有摳嗓子眼。
再說了,沒準只是聞起來味道恰好相同呢?世界上也不是沒有氣味一樣的東西……
但她轉念又想起了福爾摩斯的名言,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么巧合,一切都是無數必然組成的結果……如此想來,紀子夫人就很可疑,她明明知道傳說的源頭,卻一直隱瞞著不說。
一時間,源玉子腦海中涌出各種推測,她干脆在涼亭邊坐了下來,咬著大拇指指甲冥思苦想。
見狀,伏見鹿也沒有打擾她,而是在涼亭周圍四處敲打起來。
聽著咚咚的敲打聲,源玉子忽然靈光一閃,又想起了早上小野軒提到的傳說。
「每當山雨浸透水琴窟,若有人持鎏金茶杓叩擊雨月茶室廊柱三下,便能聽見地底傳來碾茶聲」
「十二張青白面孔圍坐品茗,主位赫然是身著直衣戴立烏帽的崇德怨靈」
……
“我明白了!”
源玉子從風衣口袋掏出鋼筆,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用鋼筆不斷敲擊著地磚。仔細傾聽片刻后,她又站起身,用鋼筆敲了敲廊柱,只聽地磚下隱約傳來石塊碾壓摩擦的聲音。
“涼亭底下是空的!”
源玉子眼睛亮了起來,這是她解開謎題后,特有的興奮表情:“水琴聲可能是雨水倒灌的聲音,水位暴漲后說不定觸發了什么機關,所以涼亭才會出現樹人……”
伏見鹿也猜到了這一點,但他沒法證明,畢竟他的耳朵不如源玉子那么好使。他們正要仔細研究,大堂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了雨夜,在隆隆雷聲下格外凄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