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離開學校時眼含淚水,這輩子終于得到了齊老師的認可。自己再也不能辜負他的期盼,后世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好老師,都是看錢說話,
上課不好好教,課后開補習班。即使教會了文化課也教不會怎么做人。五一節的前夕某一天,陳衛東跟馬良老師請了一天假,說是家里有事。
其實今天是蔡志勇和人家火拼,摘除脾臟的日子。既然要報上輩子的恩情就要提前做好防范,因為沒參與那場械斗,陳衛東不知道具體情況。
但是地點陳衛東是知道了,就在工人文化宮后面的假山。那里有照明,但是人跡罕至,正是廝殺的好戰場。
陳衛東依然是清空了書包,往里面裝了一塊磚頭,以備不時之需。走到光機所附近的街道他被攔住了,梅宇盛這個昔日的二當家帶著陳衛東以前的一幫兄弟站在路中間。
陳衛東深吸了一口氣,這輩子該是你的事你一件也躲不過去,梅宇盛站在最前面,滿頭的黃毛和一臉的雀斑讓他這個人顯得很邪氣,
“東哥,我們這幫人都是你帶出來,最近聽說怎么著?你要改邪歸正了?臥槽,我活這么大都沒聽說過這種事!
最近光機所和鐵四那邊把咱們欺負慘了,你要是不瞎的話應該能看見吧?小喬你還記得吧?”
梅宇盛把身后一個壯碩的少年拉出來,
“東哥,你自己看看,小喬活生生讓光機所那邊的蝦皮給挑斷了手筋。他現在只有一個手能用,當年兄弟們一起發下的誓言是不是都當屁給放了?
我們要都是屁,東哥你說一聲,兄弟們絕不再糾纏,哥幾個不想耽誤您的前程。你要是還當我們是兄弟,就給句痛快話,我們也不是活不起那種角色。
陳衛東看著這些半大孩子有點搞笑,自己一把年紀了,雖然外表還是個少年,但是和這些十幾歲的男孩在這扯淡也著實有點跌份。
他深呼了一口氣,自己不能想當然。兩世為人不假,但是畢竟自己活在當下。少年人就應該有少年人的樣子,沒準能拽回幾個迷途知返的呢!
陳衛東環視了一圈現場的兄弟,上輩子這都是和自己生死與共的好朋友,只不過那是時候自己太單純,把人生,把社會想的太簡單。
若干年后回憶起往事,原來是自己是把這幫好伙伴都給害了。成年后他們沒有一技之長,只能掙扎在社會最底層。別有用心的人輕而易舉就能毀掉他們的一生。
可是他們不敢反抗,因為顧忌太多。有媳婦,有孩子,父母已老。他們能做的只是忍耐再忍耐,多少屈辱都得自己受著。
陳衛東眼角有些濕潤,
“兄弟們,我前一陣子經歷了一些事,恍若隔世。今天我站在這里可以說對你們沒有一點點的愧疚,你們不用感到驚訝,我的用詞一點沒錯。
你們想想自己的人生,迄今為止你們有什么值得自己驕傲的東西?逢年過節父母可曾在親戚面前夸獎過你們?你們自己出門走在街上可曾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答案你們自己心里清楚,試想一下,哪家正經單位敢要小混混入廠當工人?哪家好姑娘敢要小混混當自己的丈夫?
我們成天拿著砍刀到處惹是生非,回頭看我們自己得到了啥?什么狗屁棉紡廠社區老大,丟人不?臊得慌不?誰拿咱們當盤菜?
再過些年呢?你們想沒想過?
此時梅宇盛看見身后的兄弟們眼神都不對,好像被陳衛東控制了節奏。他大吼一聲,
“陳衛東,你別他的媽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左一句小流氓,右一句小混子的,我們是流氓你他媽是啥?當年八拜結交的時候你可不是這么說的,現在充大尾巴狼,真他娘惡心。
陳衛東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除了極個別的幾個以外都是有所觸動的。說實話,自己沒有義務拯救這幫少年,而且這幫人大多數是沒得救的,
可是自己心里過不去,自己上輩子但凡能上進一點,也不至于落得那般悲慘的下場。所以陳衛東還是想努力一下。
不巧的是迎面來了一幫濃妝艷抹的女孩,雖然那個年代沒什么化妝品,但是胭脂雪花膏這類的東西還是有的。沒什么技巧,就是敢整。
陳衛東看著幾個妝容怪異的女孩就有一種無力感,自己當下活在一個什么鬼哭狼嚎的年代。人口大爆炸,各種思潮相互沖擊,整個社會都沒有一個正確的世界觀。
秦明月摟住梅宇盛的肩頭,
“盛哥,這就是你們老大啊?也不怎么樣,我還以為是什么蓋世英雄呢,原來嘴比我們老師嘴還碎。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我可不想當老二的媳婦。
陳衛東霎時間覺得沒啥意思,時間不早了,他還得去辦正事。之所以和梅宇盛這幫人糾纏是因為這是自己的宿命,不管如何都應該和自己的前世有個了結。
陳衛東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挨個看了所有的在場之人。幾十年過去了,他已經記不清和這些少年的過往,但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讓他覺得很親戚。
啥時候說啥時候話,上輩子這些人可是自己生死與共的好朋友。這輩子雖然記憶模糊了,但是仍然不忍心放棄,
“兄弟們,我知道我說的話你們可能不理解,甚至覺得我在裝逼。但是你們都在我心里,我希望你們從今天開始回到學校,好好學習,好好孝順父母,別在外面瞎混,
沒有前途,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說到這陳衛東感到后背傳來一陣劇痛,瘋狂的打擊證明出手的人想要把他打死,三下,五下,八下,動作由迅猛狠絕轉為緩慢遲疑,第十下說什么也沒敢打下去。
陳衛東吐出了一口鮮血,此時他終于解脫了,他與過去的自己做了一個徹底的了斷。眼前的這幫人與他再沒有什么恩怨情仇,兩清了。
陳衛東踉蹌著往前走,身后是他那不堪的前世。眼前是波詭云譎的未來。他強撐著來到了工人文化宮后面的假山。
這邊都是北方最常見的白樺樹,又直又滑,根本爬不上去。他只能找個相對隱蔽一點地方潛伏,此時這是還是很安靜的,但是一會這里就會成為人間的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