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上,一艘懸掛著醒目萬字旗的郵輪正緩慢地逆流而上。
甲板上擠滿了神情各異的乘客——有急于撤離滬上這塊是非之地的漢斯僑民,更多的則是大夏面孔,他們無一例外都衣著考究,臉上帶著慶幸和憂慮。
能在這兵荒馬亂之際買到船票逃離滬上的大夏人,自然非富即貴。
一個中年漢子,緊鎖著眉頭站在船舷邊,手中的望遠鏡死死盯著前方江面,正是大副陳志遠。
視野中,幾艘懸掛著刺眼紅丸旗的鬼子武裝小火輪,正在江面上逡巡,炮口有意無意地指向過往船只,帶著**裸的威脅。
這艘郵輪前身本是大夏的“滬江號”客輪。
滬上的老板為了躲避戰(zhàn)火,緊急與漢斯公司簽訂協(xié)議,將輪船掛靠在了漢斯公司名下,希冀著這面萬字旗能成為護身符。
此刻,船長穆勒,一個身材高大、留著整齊胡須的日耳曼人,就站在船頭最顯眼的位置。
他胸前別著醒目的納粹徽章,胳膊上系著紅底黑字的萬字臂章,神情倨傲,目光直視著遠處逼近的鬼子巡邏艇,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微笑。
他的任務很簡單,用自己這身‘皮’,保護全船人的安全。
一艘鬼子巡邏艇靠了過來,艇上的鬼子軍官同樣舉起了望遠鏡。
當鏡頭里清晰地映出穆勒船長那一身萬字‘濃度’爆表的裝扮時,鬼子軍官臉上閃過一絲忌憚和惱怒,最終還是悻悻然地放下了望遠鏡,對著手下壓了壓手,示意不許開火。
郵輪得以繼續(xù)前行。
船行至吳淞口(圖),視野豁然開朗。
陳志遠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只見渾濁的江海交匯處,四艘鬼子驅(qū)逐艦呈一字排開,艦炮炮管齊齊指向海岸。
“咚!咚!咚!”
沉悶的炮擊聲接連響起,鬼子驅(qū)逐艦的主炮噴吐出熾熱的火焰,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砸向吳淞口西側(cè)沿岸的灘涂和縱深地帶,激起沖天的煙塵。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幾艘龐大的運兵船旁,無數(shù)如同螞蟻般的皮劃艇、小舢板被放下水面,滿載著土黃色軍服的鬼子兵,正奮力劃槳,密密麻麻地涌向遠處的沙灘。
登陸開始了。
陳志遠強壓下心頭的擔憂,不動聲色地對身旁一個穿著船員服、但眼神格外機警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
年輕人微不可查地點點頭,迅速轉(zhuǎn)身,擠過人群,向船艙深處快步走去——那里藏著一臺袖珍的秘密電臺,他需要立刻將鬼子登陸的準確地點和規(guī)模發(fā)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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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4日,上午10時30分。
一艘大型運兵船上,第3師團第5旅團,旅團長片山理一郎少將放下手中的高倍望遠鏡,將其遞給身后的副官。
他身材矮壯,留著標志性的仁丹胡,一絲不茍的軍服外面套著將官呢大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預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現(xiàn)。
望遠鏡里,先頭部隊的鬼子兵已經(jīng)順利地涉水上岸,在濕漉漉的沙灘上散開警戒。
沒有機槍的瘋狂掃射,沒有迫擊炮彈的呼嘯落下,甚至連像樣的工事都看不到多少。
只有偶爾傳來的一聲悶響,伴隨著某個倒霉蛋的慘叫,然后捂著鮮血直流的褲襠倒了下去——那是踩中了方默所部提前埋設的S型地雷。
整座灘頭一片詭異的平靜。
片山理一郎下意識地擺弄著手上雪白的絲質(zhì)手套,將指尖的部分反復拉長,又仔細撫平。
他身后的副官岡村少佐心中一凜。
旅團長閣下每當陷入這種神經(jīng)質(zhì)的、反復整理手套的動作時,通常意味著他正在深度思考,并且……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偵查小隊報告如何?有發(fā)現(xiàn)敵人暴露的火力點或集結(jié)跡象嗎?” 片山的聲音平靜無波。
岡村立刻躬身回答:“報告旅團長閣下,各偵察小隊深入內(nèi)陸數(shù)百米,只發(fā)現(xiàn)少量零星抵抗,被輕易擊退。未發(fā)現(xiàn)大規(guī)模部隊集結(jié)或堅固防御工事。敵人……似乎放棄了灘頭一線。”
“放棄灘頭……” 片山理一郎低聲重復了一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看似平靜的沙灘和更遠處被艦炮炮火犁過的焦土,“不愧是能全殲帝國海軍陸戰(zhàn)隊,討取大川內(nèi)少將首級的‘大夏之虎’方默啊。
他很聰明,知道在艦炮覆蓋下,灘頭是死地。”
他嘴角一歪,帶著一絲欣賞,也帶著獵人鎖定獵物般的興奮,笑了。
“光看,是看不出這位方將軍的深淺了。我命令……” 片山的嗓門陡然升高。
“嗨!” 岡村立刻立正。
“第6聯(lián)隊第1大隊,第68聯(lián)隊第1大隊,作為先遣支隊,立刻鞏固灘頭陣地,并向內(nèi)陸縱深推進至少兩公里,建立穩(wěn)固的前進據(jù)點。”
“命令工兵聯(lián)隊,全力搶修灘頭臨時棧橋。務必盡快將山炮、步兵炮和彈藥輜重運送上岸。”
“命令后續(xù)登陸部隊,加快速度,以中隊為單位,迅速在灘頭完成集結(jié)整隊。”
“嗨,立刻傳達!” 岡村敬禮,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片山理一郎再次舉起望遠鏡,掃視著整個登陸場。
綿延數(shù)公里的海岸線上,越來越多的皮劃艇和小舢板靠岸,土黃色的浪潮不斷涌上沙灘。
矮小的鬼子兵們趟著齊腰深的海水,互相攙扶著上岸。
灘頭迅速變得擁擠而嘈雜。
由于近海水淺,大型運兵船無法直接靠岸,卸載重裝備和大量物資只能依靠螞蟻搬家般的方式。
512kg的75mm四一式山炮(圖)和212kg的70mm九二式步兵炮還算輕便,可以拆解后,由士兵們喊著號子,合力從舢板上抬下來。
但那些1.1噸重的75mm野炮、2.6噸重的105mm榴彈炮,以及后續(xù)的大量彈藥補給,則必須等待工兵在淺水區(qū)搭建起簡易的棧橋或浮碼頭,才能利用人力或小型起重機卸載。
此刻,好不容易螞蟻搬家運上岸的彈藥箱、油桶、糧食袋被臨時堆放在沙灘稍高、相對干燥的地方,如同一個個小山包。
鬼子兵們則在軍官的呵斥下,在沙灘上整隊,清點人數(shù),檢查武器,準備向內(nèi)陸發(fā)起試探性進攻。
片山理一郎看著眼前這“有序”而“宏大”的登陸場面,胸中豪氣頓生。
帝國陸軍的力量,豈是那些槍都拿不明白的海軍馬鹿可比?
拿下滬上,首功當屬他第3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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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距離灘頭有一段距離的一處精心偽裝的炮兵觀察哨內(nèi)。
一名臉上涂滿油彩、身披著用樹枝和破漁網(wǎng)制成的吉利服的21旅偵察兵,正趴在一個不起眼的彈坑邊緣,面前還有不少灌木從作為遮蔽物。
他手中的望遠鏡,牢牢鎖定著遠處鬼子灘頭堆積如山的物資點和人員密集的集結(jié)區(qū)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