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頭扎進一片茂密的、散發著腐爛氣息的竹林。尖銳的竹葉劃破她的臉頰和手臂,留下細密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泥濘讓她一次次滑倒,又一次次掙扎著爬起來,像一只在暴風雨中迷失方向、瀕臨絕境的小獸。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聲音似乎被雨聲和竹林阻隔,變得模糊了些。
就在她幾乎力竭,眼前陣陣發黑時,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點昏黃的燈光!像絕望深淵里唯一的光。
那是一座破敗的土地廟。
云錦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撲倒在廟門口冰冷的石階上。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到廟內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像,在搖曳的微弱燭光下,面容模糊而慈悲。
“救…救命…”她微弱地呼喚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廟內似乎有人影晃動。
一個穿著粗布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尼姑走出來,看到門口泥水里奄奄一息、渾身是傷血污的小女孩,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悲憫。
“阿彌陀佛…”老尼姑低宣佛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云錦抱了起來。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云錦模糊的視線里,最后定格的是那老尼姑僧衣領口一個不起眼的、用墨線繡成的、振翅欲飛的青蚨圖案。
隨即,是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將她徹底吞噬。
卻沒法吞噬:太傅云崢的府邸的腥風血雨!
那為首的黑衣人首領,在確認云崢斷氣后,彎腰拾起那染血的明黃布帛一角,冰冷的雨水打在上面,沖淡些許血跡,露出一點模糊卻異常尊貴的紋樣。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對著身邊一個心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和困惑:
“云崢已死,血詔…為何只有一角?剩下的…究竟在哪?”
這句話,如同一個沉重的謎團,沉入這血腥的雨夜,也沉入未來十年的迷霧之中。
雨夜里,這一場漩渦未停止!
……
十年光陰,如大江東去,奔流不回。
曾經繁華鼎盛、清貴無雙的云棲苑。
早已在那一場滔天血火之后化為斷壁殘垣,被京城的喧囂和新的朱門貴府所取代,成權貴們諱莫如深、平民百姓偶爾唏噓的舊聞。
云崢的名字,連同那樁震動朝野、最終被定性為“謀逆”的血案。
也漸漸被時間的塵埃所掩埋,只在某些隱秘卷宗和親歷者的噩夢中,還殘留著冰冷的印記。
江南,姑蘇城外,楓橋碼頭。
時值深秋,金黃的銀杏葉鋪滿青石板路,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甜香和河水的微腥。
運河之上,千帆競渡,百舸爭流,一派江南水鄉的富庶繁忙景象。
然而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被運河中心緩緩駛來的一支龐大船隊所吸引。
那不是尋常的漕運船隊,更非官船儀仗。
為首的巨艦,通體由堅硬如鐵的百年鐵力木打造,船身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吃水極深,顯然載重驚人。
船體并未漆成朱紅或明黃等皇家貴色,而是深沉內斂的玄黑,只在船舷兩側,用極細的金線勾勒出繁復而神秘的云雷紋,陽光下隱隱流動,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奢華與威嚴。
船首,并非猙獰的獸首,而是一尊振翅欲飛的玄鳥雕像,眼神銳利,俯瞰著運河眾生。
最驚嘆是那巨艦高聳的桅桿頂端懸掛的旗幟。
底色是沉靜的藏青,上面沒有繡龍畫鳳,也沒有書寫任何官銜姓氏,只有一枚巨大的、以銀線繡成的、造型古樸奇特的算盤圖案!
算珠顆顆分明,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仿佛無聲地計算著這江河湖海的財富流向。
“錦娘子!是錦娘子的‘玄鳥號’!”岸上的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
“天爺!真是她!不是說她的船隊還在揚州嗎?怎么悄無聲息就到姑蘇了?”
“快看!后面跟著多少船!少說也有百艘吧?這陣仗…嘖嘖,不愧是掌控江南半壁財源的‘商道圣手’!”
“‘千機算盤’所指,金銀如流水…這位錦娘子,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竟能一睹真容?不知是何等風采!”
“噓…小聲點!聽說這位娘子手段了得,背景更是深不可測,連官府都要讓她三分…”
在無數道或敬畏、或好奇、或算計的目光注視下,龐大的黑色船隊如同一條沉默的玄色巨龍,緩緩靠岸。
沉重的鐵錨帶著粗大的鐵鏈轟然砸入水中,激起大片渾濁的水花。
玄鳥號的船艙門緩緩打開。
率先走出的并非傳說中的錦娘子,而是兩隊身著統一玄色勁裝、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護衛。
他們行動迅捷,步伐整齊劃一,無聲地沿著舷梯而下,迅速在碼頭清出一片區域,隔絕喧囂的人群。
那肅殺干練的氣勢,絕非尋常商號護院可比!
緊接著,一個身著素雅月白錦袍、外罩同色紗氅的身影,才在兩名侍女模樣的女子陪同下,出現在船舷之上。
岸上瞬間安靜了幾分。
沒有珠翠環繞,沒有綾羅堆砌。
來人一頭烏發只用一根通體碧綠、毫無雜質的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光潔的額角。
臉上覆著一層輕薄的白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秋水為神,寒星為魄。
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卻又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古潭,平靜無波,不起半點漣漪。
沒有初來乍到的局促,沒有面對萬眾矚目的得意,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沉靜。
那沉靜之下,是十年商海沉浮磨礪出的、洞悉世情的了然,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疏離與倦意。
她身姿挺拔如修竹,立于高高的船舷之上,秋風吹拂著紗氅的衣袂,獵獵作響,更顯其遺世獨立。
岸上鼎沸的人聲、碼頭的喧囂、運河的渾濁,似乎都無法沾染她分毫。
這便是名動江南、富可敵國、身份成謎的商界傳奇——錦娘子。
她的目光并未在岸上好奇的人群中停留,而是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遠處姑蘇城鱗次櫛比的屋舍和若隱若現的城門樓,眼神幽深難測。
十年了…江南的煙雨,終究洗不去骨縫里的血腥。姑蘇的繁華,也暖不熱那顆在血夜里凍結的心。
是時候了。
“玲瓏。”錦娘子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邊侍女的耳中,帶著一種玉石相擊般的清冷質感。
“夫人?!北粏咀髁岘嚨氖膛s莫十六七歲,圓臉杏眼,透著機靈,立刻恭敬地應聲上前一步。
“船上的貨,都點清了?”錦娘子問道,目光依舊投向遠方。
“回夫人,十萬石上等粳米,五萬石精麥,三萬石大豆,還有絲綢、茶葉、瓷器等各色貨物,均已清點入庫,分毫不差。”玲瓏語速清晰,顯然訓練有素。
“好。”錦娘子微微頷首,目光終于收回,落在了碼頭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著一些破舊的麻袋,幾個衣衫襤褸的腳夫正蹲在一旁歇息。
她抬手指向那里,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到那些麻袋了嗎?去告訴管事的,立刻把我們船上所有的漕糧,以每升…三文錢的價格,就在這碼頭上,敞開了拋售。不限量,不設門檻,現錢交易,童叟無欺?!?/p>
“三…三文錢?!”饒是玲瓏機靈,也被這低到離譜的價格驚得差點咬到舌頭。
要知道,如今京畿和江南因運河漕運不暢,糧價飛漲,上等粳米在京城已賣到每升三十文以上!
三文錢,連成本都不夠!這簡直是…白送!不,是倒貼錢送!
“夫人,這…這價格…”玲瓏有些遲疑。雖然夫人行事向來莫測,但這手筆也太大了些。
錦娘子側過頭,白紗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寒星般的眸子淡淡掃了玲瓏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卻讓玲瓏瞬間噤聲,后背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她立刻低頭:“是!奴婢這就去辦!”
命令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間在碼頭炸開了鍋!
“什么?三文錢一升米?!還是上好的漕糧?!”
“錦娘子瘋了不成?!”
“快!快去通知掌柜的!天大的便宜??!”
“還等什么!趕緊回家拿錢拿袋子去?。 ?/p>
驚愕、狂喜、懷疑、貪婪…種種情緒在人群中蔓延爆發。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嘯般的騷動!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錦娘子”船隊指定的拋售點,推搡著,叫喊著,生怕慢一步就搶不到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瘟疫,以驚人的速度席卷整個姑蘇城,并沿著運河飛速向北蔓延。
僅僅半日!
姑蘇城以及周邊所有糧行米鋪的掌柜們,全都面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當“錦娘子”以三文錢一升的價格,如同不要錢般將堆積如山的漕糧傾瀉到碼頭上時,整個江南的糧食市場,瞬間崩盤!
那些囤積居奇、指望著靠糧荒大賺一筆的糧商們,手里的糧食瞬間變成了燙手山芋。
三文錢?連他們收購成本的一半都不到!賣?血本無歸,傾家蕩產!
不賣?更慘!百姓都涌向碼頭買三文錢的“錦糧”了,誰還會買他們三十文的陳米?
糧食堆在倉庫里,一天天發霉變質,更是死路一條!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糧商之間傳染。
有人捶胸頓足,哭天搶地;有人臉色慘白,目光呆滯;更有那借了高利貸、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囤糧的,直接兩眼一翻,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