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氣氛驟然凝固。
所有人都屏息看向攝政王府的席位,看向那個覆著面紗的藍衣女子。
云錦緩緩抬起頭。
面紗之上,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平靜無波,仿佛沒有聽到那滿含惡意的挑釁。
她站起身,姿態從容,對著御座和蕭辰的方向盈盈一福,聲音清越,清晰地傳遍大殿:
“回稟陛下,太后娘娘,王爺。定遠侯夫人謬贊了,妾身微末之技,不敢言擅《破陣舞》。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坦然迎向眾人,“若太后娘娘不棄,妾身愿效仿古之巾幗,獻上一段劍舞,以賀太后娘娘福壽安康,愿我大胤國泰民安,四境永固!”
劍舞?!
雖然不是傳說中的《破陣舞》,但劍舞同樣剛柔并濟,氣勢非凡,且更契合今日賀壽的喜慶與對國運的祈愿。
云錦的回答,既沒有怯懦退縮,又巧妙地避開對方設下的《破陣舞》陷阱,轉圜得極其漂亮。
她更將一段個人才藝,拔高到為國祈福的高度,讓人挑不出錯處,反而顯得格局宏大。
慶元帝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哦?劍舞?朕倒想看看。準了!”
太后在珠簾后也微微頷首,聲音溫和:“攝政王府有心了。哀家也想看看。”
蕭辰看著身旁的女子,她站得筆直,身姿纖細卻透著一股韌勁。
覆面的薄紗掩去了她的表情,但那雙露出的眼眸,沉靜、堅定,沒有絲毫慌亂。
他心中的怒意稍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和……一絲隱隱的期待。他微微頷首,沉聲道:“去吧。莫要勉強。”
“謝陛下、太后娘娘恩典,謝王爺。”云錦再次行禮,然后從容地退下準備。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等著看笑話的,也有好奇這商賈之女究竟能舞出何等劍舞的。
蘇貴妃端坐其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紅唇邊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劍舞?不自量力。且看她如何出丑!
片刻后,殿內原本輕柔的絲竹樂聲驟然一變。
咚!咚!咚!
低沉雄渾的鼓點,如同遠古戰場傳來的心跳,一聲聲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瞬間驅散了方才的靡靡之音。
緊接著,嗚咽蒼涼的塤聲加入,勾勒出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蒼茫畫卷。
就在這肅殺而悲壯的樂聲中,一道身影,踏著鼓點,緩緩步入大殿中央。
滿殿華彩,瞬間黯然失色!
沒有繁復的宮裝,沒有耀目的珠翠。
云錦褪去了那身水藍云錦,換上了一身素白如雪的軟甲!
那軟甲不知是何材質,輕薄貼身,勾勒出她纖細卻蘊含著力量的腰肢和流暢的肩背線條。
銀絲勾勒的簡單云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長發高高束起,僅用一根毫無裝飾的銀色發帶固定,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項。
臉上依舊覆著薄紗,卻不再是水藍色,而是同樣素凈的月白。
她手中,執著一柄未開鋒的禮儀長劍。劍身修長,寒光凜凜。
素甲,白紗,青鋒!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大殿中央,如同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女戰神遺影,洗盡鉛華,唯余一身錚錚鐵骨與傲然風霜!
與周圍金碧輝煌、珠圍翠繞的奢靡景象形成極其強烈的、震撼人心的反差!
殿內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具沖擊力的形象所震懾,忘記了呼吸。
咚!
又是一聲重鼓!
云錦動了!
她足尖輕點,身形如白鶴掠水,手中長劍倏然刺出!
動作干凈利落,帶著破風之聲!沒有絲毫女子的柔媚,只有屬于戰士的矯健與凌厲!
劍隨身走,身隨心動!
鼓點密集如雨!她的動作也越來越快!
劈、刺、撩、掃、點……基礎的劍招在她手中化腐朽為神奇,銜接得天衣無縫。
時而如靈蛇出洞,刁鉆迅疾;時而如猛虎下山,勢大力沉;時而又如蒼鷹盤旋,睥睨長空!
沒有樂姬伴舞,沒有繁復隊形。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她一人一劍,在鼓點與塤聲的指引下,演繹著一場無聲的戰爭。
那劍光,時而凝練如一線寒星,直指蒼穹;時而潑灑如九天銀河,席卷四方!
她的步伐,踩著戰陣的鼓點,時而沉穩如山岳,時而迅疾如奔雷。騰挪閃轉間,素白的軟甲衣袂翻飛,如同戰場上獵獵的戰旗!
鼓聲漸急!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云錦的劍勢也隨之攀至巔峰!
只見她身形陡然拔高,一個干凈利落的旋身,長劍劃出一道凌厲無匹的圓弧!
劍光暴漲,仿佛要撕裂這殿中的浮華!一股無形的、凜冽的殺伐之氣,如同實質般席卷開來!
那一刻,她不再是一個王府妾室,不再是一個商賈之女。
她仿佛是浴血沙場、百戰歸來的將軍!是統御萬軍、劍指山河的統帥!是歷經劫難、傲骨錚錚的前朝貴女!
那是一種融入血脈、刻入骨髓的風骨!一種超越性別、超越身份的磅礴氣魄!
“嘶——”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許多武將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握緊了拳頭,仿佛回到了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
文臣們也被這剛烈雄渾的舞姿所震撼,心神激蕩。
蕭辰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已然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場中那個素白的身影上,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從未有過的劇烈情緒——驚艷、震撼、探究、占有……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凜然氣勢所激起的征服欲!
她就像一塊蒙塵的美玉,此刻驟然擦去灰塵,露出里面驚世駭俗的璀璨光華!
高坐御座的慶元帝,更是看得眼睛發亮,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充滿純粹的少年人的驚嘆與激動。
蘇貴妃臉上的冷笑早已僵住,她盯著場中那抹素白,艷麗的面容微微扭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忌憚和……更深的殺機。
這女人,絕不能留!
就在鼓聲達到最頂點,塤聲發出一個穿云裂石般的悲愴長音時!
云錦的動作驟然定格!
她單膝點地,身體后仰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長劍斜指向上,劍尖微微顫抖,發出嗡鳴!如同力戰之后,拄劍而立,仰望蒼穹!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殺伐,所有的悲壯,都在這一瞬間凝聚、爆發、然后歸于沉寂!
樂聲戛然而止!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沉浸在剛才那驚心動魄、蕩氣回腸的劍舞余韻之中,無法回神。
云錦緩緩收勢,站直身體。
微微的喘息讓她胸脯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如同細碎的鉆石。她眼中的銳利和戰意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沉靜。
她收劍于身側,對著御座和太后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恭謹,仿佛剛才那個氣吞山河的女戰神只是眾人的幻覺。
然而,她最后收劍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全場,那睥睨的眼神: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凡塵,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冷漠與疏離,深深地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底!
尤其是看蕭辰,那眼神如同一把冰冷的鉤子,瞬間攫住他的心臟!
短暫的死寂后。
“好!!”
少年天子慶元帝猛地站起身,激動得小臉通紅,脫口而出,聲音響徹大殿:
“此舞剛柔并濟,氣魄非凡!好!太好了!朕……朕仿佛……”
他似乎想找個詞形容心中的震撼,目光灼灼地盯著云錦,“朕仿佛……在云太傅府中見過此等風骨!”
“轟——!”
這句話,不啻于在剛剛恢復一點聲響的大殿中,投下一顆真正的驚雷!
云太傅府?!
十年前被滿門抄斬、背負“通敵叛國”污名的前朝太傅云崢?!
皇帝陛下竟然說……在這位錦夫人的劍舞中,看到云太傅府的風骨?!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劇變!
那些先前目露追憶的老臣,此刻更是瞳孔地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場中覆著面紗的云錦!
像!太像了!不僅僅是舞姿中的那份剛烈與傲骨,更是那種……
獨屬于云家百年清貴門第沉淀下來的、融入血脈的氣韻!難道……
蕭辰臉上的血色在“云太傅府”四個字出口的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他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
“咔嚓!”
一聲脆響!
那只堅硬的九龍白玉杯,竟被他生生捏碎!
鋒利的碎片刺入掌心,鮮血瞬間涌出,滴落在玄色的蟒袍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場中央那個素白的身影,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那層面紗徹底洞穿!
震驚、懷疑、審視、以及一種山雨欲來的巨大風暴,在他眼底瘋狂凝聚!
蘇貴妃手中的茶盞也晃了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痛,只有心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皇帝無心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許多塵封的猜測和聯想!云錦……云……難道?!
殿內死寂得可怕。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聚焦在云錦身上。震驚、探究、恐懼、猜疑……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云錦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覆面的月白薄紗下,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她緩緩抬起頭,隔著薄紗,迎向蕭辰那雙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的、震驚而銳利的目光。
四目相對。
一個眼底是驚濤駭浪的探究與翻涌的殺機。
一個眼底是沉靜如冰的漠然與一絲……嘲弄。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