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把貧民窟的泥路泡成了爛漿,林野的靴子陷在里面,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塊鉛。他把羊皮紙塞進內衫,緊貼著胸口——那里還留著懷表的溫度,表盤背面的“薇”字硌著皮膚,像妹妹在提醒他“別停下”。
巷子里沒什么燈,只有偶爾從地窖縫隙里漏出的微光,混著血雨的鐵銹味,飄來隱約的咳嗽聲。他縮在斷墻后,看著不遠處的教團巡邏隊——三個穿銀灰鎧甲的士兵,正用長矛戳著路邊的草堆,嘴里罵罵咧咧:“第 91批獻祭的人還少兩個,首領說了,今晚必須湊齊,找不到就抓流民填數!”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檔案里“第 91批獻祭名單需滿三百人”的標注,原來教團不僅篡改數據,還在路邊抓流民湊數。他攥緊懷里的匕首,指節泛白——要是剛才沒躲得快,恐怕已經成了長矛下的“湊數者”。
咳咳……微弱的喘息聲中夾雜著幾分驚恐與無助,“別……別抓我……我絕非那變異之人……”
林野循聲而去,腳步輕盈,仿佛不愿驚擾這份暗夜中的脆弱。斷墻殘垣之后,一抹細若游絲的哭喊,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目光銳利,很快鎖定了一處半塌的地窖,其上覆蓋的木板松松垮垮,縫隙間透出一抹昏暗的光影。
林野緩緩伸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了那塊斑駁的木板,一陣混雜著霉濕與酸腐的氣息猛然襲來,刺激著他的感官。地窖之內,一位頭發已然花白的老人蜷縮成一團,瘦弱的身軀幾乎被黑暗吞噬,唯有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老人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口中呢喃不斷,仿佛是在對抗著內心深處最深沉的恐懼:“我兒……他是教團的祭司,他曾允諾會保護我……別……別將我抓去獻祭……”話語間,那份對未知的絕望與對親人的依戀交織在一起,令人心生憐憫。
是“記憶重復癥”。林野心里一緊,他在教團檔案里見過這種病例——大多是親眼見過親人被獻祭的人,被困在最痛苦的記憶里,日復一日重復同樣的話。
“老人家?”林野放輕聲音,慢慢蹲下來,“我不是教團的人,我是來找人的?!?/p>
老人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恐,手在地上亂摸,摸到塊石頭就朝林野扔過來:“別過來!你們都是騙子!我兒子說了……他說了……”話沒說完,就開始劇烈咳嗽,咳得胸口起伏,像臺快散架的風箱。
林野躲開石頭,從懷里摸出半塊壓縮餅——這是他早上從教團食堂帶的,本來想留著路上吃。他把餅遞過去,聲音放得更柔:“我真的不是壞人,我在找‘黑市老鬼’,你知道他在哪嗎?”
“老鬼?”老人的咳嗽停了些,眼神稍微清明了點,“你找他做什么?他只幫能給‘硬貨’的人……”
“我有教團的秘密?!绷忠爸噶酥竷壬溃暗?91批獻祭名單是假的,有很多人是被篡改數據抓進去的,我妹妹也在里面。我需要老鬼幫我進教團地牢。”
老人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嘆了口氣,指了指巷子盡頭:“破教堂后面的地窖,門上畫著個齒輪……但你要小心,老鬼貪得很,而且最近教團盯他盯得緊,說他‘私藏變異人’……”
話還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鎧甲碰撞的聲音——巡邏隊朝這邊過來了!
“有人嗎?里面藏人了沒?”士兵的聲音越來越近,長矛戳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響。
老人瞬間慌了,抱著頭縮成一團,又開始念叨:“別抓我……別抓我……”
林野急忙把木板蓋好,自己則鉆進旁邊的草堆——草堆里全是血雨泡爛的葉子,酸意滲進衣服,刺得皮膚發癢。他屏住呼吸,看著三個士兵走過來,長矛一次次戳進草堆,離他的腿只有幾寸遠。
“這里空無一人,轉戰下一個巷子。天色將明,若再延誤,首領的怒火可不是我們能承受的?!币幻勘鼻械亟ㄗh道,語氣中夾雜著對即將來臨責罰的畏懼。
“走!”隊長不耐煩地吐出一口唾沫,身形一轉,領著隊伍迅速離去,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完全消失在黎明前的寂靜之中。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林野才敢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長氣。雨水自頭頂稀疏的草葉滑落,沿著他濕漉漉的脖頸蜿蜒而下,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費力地從隱蔽的地窖中爬出,輕輕掀開那塊遮掩用的木板,向那位年邁的救命恩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謝您,老人家?!?/p>
老人輕輕擺了擺手,那雙渾濁的眼眸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與焦距,聲音低沉而虛弱:“別去……教團的地牢,那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切記……”
言罷,老人的身影再次隱入了昏暗之中,只留下林野一人,在這即將迎來曙光的夜色里,心中五味雜陳。
林野沒再說話,只是把剩下的半塊壓縮餅放在地窖里,轉身朝巷盡頭的破教堂走去。血雨還在下,砸在破教堂的玻璃上,發出“嘩啦啦”的響,像有人在里面哭。
教堂的門是壞的,推一下就吱呀作響。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祭壇旁邊的地窖口,隱約透著點光——門上果然畫著個歪歪扭扭的齒輪,和妹妹懷表夾層里的符號一模一樣。
林野握緊匕首,慢慢走過去,剛要敲門,地窖里突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把你懷里的‘秘密’拿出來看看,要是不值錢,就別浪費我時間?!?/p>
是老鬼。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摸出內衫里的羊皮紙,展開——“第 91批獻祭名單”幾個字,在微弱的光線下,像一道血痕。
地窖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里面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里拿著個煤油燈:“進來吧,小伙子。但我得提醒你,教團的地牢,可不是那么好進的——尤其是在獻祭日前夜?!?/p>
林野深吸一口氣,走進地窖。門在他身后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血雨聲,只剩下煤油燈的火苗,在黑暗里輕輕跳動,像一點隨時會滅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