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聲音?
陸霄聞言,也是一愣。
漏風的窗子他剛才已經補好了,兩人都沒說話,屋子里哪有聲音?
非要較真的說,也只有一點老燈泡亮著的時候輕微的滋滋聲---但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不至于讓柳珩有這么大反應啊。
“小陸,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那個聲音!”
柳珩越發激動起來,直起身來抓住了陸霄胳膊,眼中滿是狂喜。
枯硬的指節死死的嵌在肉里,竟然捏得陸霄感覺到了一點刺痛。
可是他真的沒有聽到啊。
是不是柳珩的身體太差,幻聽了?
陸霄正斟酌著怎么問才能顯得不那么冒昧,剛剛被柳珩抱在懷里的雪盈嚶嚶叫了起來。
聽到雪盈稚嫩的叫聲,柳珩頓了頓,眼中的狂喜如潮水般褪去。
他松開了緊握著陸霄的手,重新攬住雪盈,滿是愧疚的低聲安撫:
“對不起對不起,嚇到你了吧?別怕別怕……爺爺不是故意的……”
陸霄瞟了一眼剛剛被柳珩握住的手腕,已然有幾道清晰的紅痕。
耄耋之年能爆發出這樣的力氣,可見剛剛柳珩有多么激動。
“小陸,也嚇到你了吧……抱歉,可能是我這身子骨真的不中用了……”
安撫了一會兒雪盈,柳珩抬起頭,見陸霄也一臉愕然,嘆了口氣,低聲道。
“倒也不至于說是嚇到……柳老,我能冒昧的問問,您剛剛到底聽到了什么嗎?”
“……”
柳珩垂下眼簾:
“剛剛有一瞬間,我聽到了海玉的聲音,我聽到她喊我阿珩?!?/p>
說完,柳珩抬頭看了一眼陸霄,眼見著陸霄臉上的愕然變成震驚。
他自覺荒謬,又怕陸霄以為他真的精神狀態不正常胡言亂語,趕快補充道:
“你不用往心里去……大概是我太想海玉,幻聽了……我這個年紀,有幻聽的毛病也很正常……我真的很清醒,告訴你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柳老,您別急,我相信的。”
陸霄趕緊開口。
他是真的信。
柳珩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沒辦法聽懂雪盈的叫聲,只當雪盈剛才嚶嚶直叫是自己把它給嚇到了。
但是同樣的叫聲,聽在陸霄的耳中卻是完全不同的:
-爹爹,我聽到常奶奶的聲音了。
陸霄很想細問問,但是現在不是時候。
之前單方面的和雪盈說上一兩句還能算是正常的安撫,要是直接對話,柳珩怕不是得以為瘋的是他。
所以他只能趁著柳珩沒注意的時候沖著雪盈眨眨眼,示意雪盈晚點再說這個事兒。
“應該,應該就是我幻聽了吧?!?/p>
又等了好一會兒,再也沒能聽到那個不存在的聲音,柳珩終于確信剛剛那應該只是自己的幻覺,失落的重新靠回床頭。
“海玉走了也有幾個月了……我真的很想她,但是從來沒有夢到過她。
我有時候想,這世上既然存在她那么特別的人,那神話傳說里的那些會不會也是真的,會不會真的有靈魂的存在……
要是真的有,她是不是也怨我沒有再主動一點,再堅持一點,怨我沒能早早發現那些她暗示過我的不一樣,所以不肯來我夢里見我……”
陸霄聽得心酸,卻也沒法開口安慰。
這種時候,作為外人,說什么都顯得太虛浮縹緲了。
他能做的最有用的事,只有傾聽。
讓柳珩倒一倒心里的那些苦水,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這時,原本老老實實趴在柳珩懷里的雪盈突然站了起來,三兩步從床上跳了下去,扭身就竄出了屋。
“雪盈??”
沒有任何征兆和暗示,雪盈的突然行動把陸霄也嚇了一跳,趕緊起身追出去看看它要干什么。
“小陸,它怎么了?”
柳珩也想起身看看,奈何腿摔傷了,行動不便。
“它好像跑到常奶奶的房間去了……您別擔心,我這就把它提溜回來?!?/p>
見柳珩要下床,陸霄趕忙攔住。
“別別,別抓它回來,它想去哪兒就去……這屋里也沒什么值錢東西,玩壞了也不要緊的。”
生怕陸霄真把雪盈抓回來,柳珩先一步抓住了陸霄的手:
“它去海玉的房間,說不定是想海玉了……這么有緣分的,不要破壞。”
一邊說著,柳珩手上微微用了些力:
“小陸,你,你扶我去海玉的房間……”
“好?!?/p>
陸霄點了點頭,給柳珩披了件衣服,這才扶著他慢慢的挪到隔壁房間。
雪盈就坐在常海玉的枕頭旁,見陸霄攙著柳珩進來,還很開心的晃了晃自己的小粗尾巴。
【怎么突然跑到這里來?】
陸霄扶著柳珩坐下,同時在柳珩看不到的角度無聲的沖雪盈做口型。
雪盈沒答話,只又晃了晃小尾巴。
陸霄也沒辦法,只能站在一邊看。
“小陸,你看,它果然是還記得海玉的氣味對吧,它在聞海玉的枕頭呢?!?/p>
看著雪盈聞聞蹭蹭的可愛模樣,柳珩臉上終于有了些笑容。
“說起來,您這腿……雪季的山路那么不好走,有什么需要的在村里串串不行嗎,為什么非要去隔壁村的年集?”
陸霄低頭看了一眼柳珩的腿。
雖然穿著長褲遮蓋著,但是腳踝處裸露出來的一截枯瘦的腳踝皮膚已經是不正常的紫黑色了,顯然情況不是很樂觀。
“別的東西也就算啦,但是我想買的那個,只有山下有,村里弄不到。
喏,就是那個?!?/p>
柳珩指了指床頭柜上放著的兩個糕點紙包:
“海玉生前最愛吃鎮上的這家糕點,年輕那會兒我腿腳還靈便,每次下山采購都會給海玉帶幾包,后來年紀大了,下山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只能托村里人下山的時候幫忙捎帶……”
說到這兒,柳珩頓了頓:
“海玉走在這個時節,偏偏大雪封山,我甚至沒法給她湊出幾樣像樣的祭品……就想著去買些這個糕點……大過年的,總要有點她喜歡的東西……”
就在這時,床頭那邊傳來幾聲嚓嚓的細響。
陸霄抬頭一看,只見雪盈已經跳了上去,正用爪子扒拉其中一個糕點紙包。
“別,那是……”
陸霄還沒來得及阻止,紙包就已經被雪盈扒到了床上。
包裝原本已經被柳珩打開了,被雪盈這一扒拉,直接撒了出來。
陸霄倒吸了一口冷氣,腦瓜子嗡的一聲。
柳珩才剛說完這兩包糕點是他給常海玉買的,為了這一趟甚至腿都摔傷了。
結果雪盈就……
然而‘噩夢’還沒有結束。
看著撒出來的糕點,雪盈嚶的叫了一聲,然后跳回到床上。
居然低頭吃了起來。
“不是,柳老,對不起,我……”
被好閨女連番舉動精準打擊,陸霄這會兒語言系統已經瀕臨崩潰,腦子里只剩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了。
他趕緊上前去要把雪盈抱回來,卻再一次被柳珩拉?。?/p>
“算啦,算啦?!?/p>
柳珩輕輕的搖了搖頭:
“雖說是買給海玉的,但是海玉到底是吃不到了……它愛吃,就讓它吃嘛,也不算浪費了,它還小呢,別嚇著它了。”
陸霄看著啃得不亦樂乎的雪盈,欲言又止,最終也只能嘆口氣:
“好。”
一時間,屋里只剩下沙沙的啃食聲。
柳珩雖然說不在意,但是陸霄是真想不通雪盈為什么會這樣。
那些話它絕對聽到了的,那些糕點的意義它肯定也知道。
明知道這些卻還是這么干……這不是雪盈的性格。
它不會做這么惡趣味的事。
要說單純是想吃糕點也不可能……之前送過來的物資里有類似的糕點,雪盈見過的。
當時那些新鮮糕點它都沒什么興趣,沒道理會喜歡到非要吃這些放了十天半個月的糕點啊。
所以到底是因為什么?
這一刻他是真的很想把雪盈揪起來沖出去問個究竟。
美滋滋的啃了小半天,雪盈抬起頭,看向柳珩。
嘴角邊的毛毛上還粘著不少糕點碎片。
“不吃了嗎?要不要過來再趴一會兒?”
柳珩微笑著向雪盈伸出手。
雪盈嬌嬌的哼了一聲,果然跳下床跑了過去。
不過這次它沒有再往柳珩身上爬,而是不停的拱他的手。
“它好像是想讓您伸手的意思?!?/p>
雪盈雖然沒出聲,但是和它朝夕相處的陸霄太了解它了,哪怕只是一個動作也能猜到它的意圖。
“這樣嗎?”
柳珩依言將手掌攤開伸了過去,雪盈把頭埋上去。
沒多一會兒,柳珩感覺手上多了點濕濕黏黏的東西。
“什么呀……”
他有些疑惑的把手縮回來,視線聚焦在手心上的東西的一刻,柳珩的表情凝固了,手止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
那是一塊糕點的皮。
是巧合嗎?
世界上會有這么巧的事嗎?
柳珩緊緊的盯著雪盈的雙眼,試圖從那兩汪澄透的海里找到自己的答案。
雪盈也很干脆的又叼了一塊糕點過來,很利索的把皮啃掉,吃下糕點里的內餡兒,然后把皮再次放在了柳珩的手上。
柳珩崩潰了。
他掙扎著把雪盈抱了起來,摟在懷里,嚎啕大哭起來:
“海玉,是你吧,海玉……”
那是很老式的白皮糕點,厚厚的油酥皮里裹著綿軟清甜的棗泥餡兒,是常海玉最喜歡的口味。
去山下一趟不容易,這種糕點放久了,皮子又很容易失了水分,變得干干渣渣的,咬下去就會糊一嘴。
常海玉很不喜歡這個口感,但是又不舍得把糕點皮子扔掉,每次都是先吃完餡兒,留一包餅皮子用紙包著,慢慢吃很久。
偶爾柳珩過來送東西或是閑聊,看到吃剩的餅皮子,就會偷偷拿過來幫她吃一吃,下次再托人買新的棗泥酥回來。
兩人一生都含蓄內斂,這種互動對于大膽追愛的年輕人或許不算什么,但已經是柳珩回憶中難得的溫存。
看到柳珩抱著雪盈失聲痛哭,陸霄反而稍微安心了一點---雖然還不明白原因,但總歸是對雪盈之前的行動的一種解釋。
良久,瘦削顫抖的肩頭終于平靜,柳珩重新抬起頭來:
“大概是個很美麗的巧合……讓你見笑了?!?/p>
陸霄搖了搖頭。
柳珩不打算說,他也不問,稍微釋放一下情緒總也比一直悶著好多了。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天也很晚了,海玉這里沒有多余的空房間,你要是沒地方住,可以去我的藥堂住一晚?!?/p>
柳珩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疲憊,陸霄知道今天的談話也到這里了。
不過他想問的,基本也都打聽到了。
把柳珩重新扶回那個小房間,陸霄把雪盈揣好,正準備告辭離開,卻被柳珩叫住:
“這些東西……你帶去給其他的鄉親們分分吧,我應該是用不到了?!?/p>
他指了指陸霄帶來的那一大包物資。
陸霄呼吸一滯。
雖然已經料想到,但是聽到柳珩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太難過了。
“對了……關于月歌的事,我確實只知道這么多了,但是海玉的話,如果你有興趣,日后離開這里,或許可以到這里去看看,打聽打聽,或許能知道得更多些。”
柳珩拉開床頭老柜子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張折疊好的紙條,遞給陸霄。
顯然是早準備好的。
陸霄接過紙條打開一看,上面是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
【海南省陵水縣雙珠村,常海謠】
“這是海玉的姐姐?!?/p>
柳珩主動解釋道。
“海玉有一次跟我說,以后如果有機會,可以一起回去,帶我見見她的姐姐,也見見和她一起長大的大?!?/p>
不過現在看來,我這輩子是離不開這里啦,這件事就交給你了?!?/p>
“好,我一定會去拜訪的?!?/p>
陸霄小心的把紙條揣好,鄭重點了點頭。
“好啦,這個是我藥堂的鑰匙,你去看看有什么還能用上的藥材,都帶回去吧。
我也累了,該休息了?!?/p>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p>
陸霄點了點頭,起身離開。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柳珩。
或許也是最后一眼了。
聽到腳步聲斷在屋門的‘嘎吱’聲里,柳珩攤開了之前緊緊攥著的那只手。
糕點的酥皮靜靜的躺在掌心里。
“海玉呀,你再等等,再等等……”
(十二點前還有一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