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飯,兩人安靜地坐在桌旁,竟有一絲尷尬。
“沈安送了些酒來,你想嘗嘗嗎?”蕭珩打破了尷尬。
江沐雪并不喝酒,但此時,她突然覺得喝一些也沒什么。
“好啊。”
幾人到了花廳,桌上擺了一些下酒的小菜和幾個精致的酒瓶。
江沐雪拿起一個翠綠色的酒瓶,面露喜色。
“你想先嘗嘗這個嗎?”蕭珩問道。
“我看這個瓶子挺好看的,想拿回去當花瓶。”江沐雪又拿起旁邊那個粉色的,“這個也好看。”
蕭珩皺起了眉頭,招了招手,過來了一個丫鬟。
“公子。”丫鬟低眉順眼。
“你們將夫人房中的陳設拿去了哪里?”蕭珩的聲音不高,卻十分冷。
江沐雪正想解釋,卻見丫鬟跪了下來,說:“回公子,奴婢不敢妄動夫人房中的陳設。”
“是嗎?”蕭珩眼神銳利,“那夫人房中為何沒有花瓶?”
丫鬟聲音顫抖:“回公子,夫人房里設了纏枝蓮紋瓶、粉彩梅梢瓶、珊瑚紅鳳尾瓶——”
“一大堆呢,都可好看了。”江沐雪一把將跪在地上的丫鬟薅了起來。
丫鬟驚恐地起身,又跪了下去,拼命磕頭,口中說著:“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蕭珩見江沐雪似乎有些不悅,便點點頭,擺擺指尖,說:“下去吧。”
“謝公子,謝夫人。”丫鬟快步離開了花廳,如蒙大赦。
江沐雪見丫鬟走遠了,坐回了椅子,有些不悅,低聲問:“你懷疑我的房間沒有花瓶,為什么不直接問我?”
蕭珩沒有作答,只是默默地打開了酒瓶。
“你嚇到她了。”
蕭珩將酒瓶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面露笑意,倒了兩杯酒。
“我只是覺得這個瓶子好看,你如果覺得用這個插花丟人了,直接告訴我就好。”
“我并沒有覺得這樣丟人,反而覺得你的想法非常有趣。”蕭珩笑道。
江沐雪眉頭微蹙:“既然這樣,你嚇她做什么?這不是在欺負她嗎?”
蕭珩笑著看向江沐雪:“我怎么會是欺負她呢?我是以為他們怠慢了你,在為你出頭。”
江沐雪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丫鬟,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了一些恐懼。她從沒見過蕭珩這樣一面。
“我覺得,如果你懷疑我被怠慢了,應該先問問我有沒有感到被怠慢。”
蕭珩將酒杯往江沐雪面前推了推,說:“按照你的邏輯,你是否感到被怠慢,與他們是否怠慢了你,是兩件事。”
江沐雪一時語塞。
看著江沐雪的樣子,蕭珩笑而不語,呷了一口酒。
江沐雪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將酒杯里清澈的液體一飲而盡:“就算我的房間里沒有花瓶,也算不上什么怠慢。”
蕭珩收了笑:“若你的房間有名貴瓷瓶,你想用這酒瓶插花,便是情趣。若你的房間空無一物,你用這酒瓶插花,便是府中怠慢了你。我不允許我的府中出現這樣的事。”
江沐雪心里有些苦澀,她果真還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蕭珩是一個皇子,她的妻子也關系到皇室的顏面。
“謝謝你對我的關心。”
蕭珩看見江沐雪臉上并無喜色,有些不解,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問道:“那你為何不悅。”
江沐雪努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說:“我沒有不悅。只是,因為一個誤會去質問一個身份地位比自己低很多的人,我并不十分認同。”
蕭珩望著江沐雪,說:“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原本就是天理人倫。莫說質問,就算我直接責罰她,也算不上什么過分的事。”
“但身份高貴,不是更應該寬仁嗎?”
“你這樣說,當真不怕我動怒?”
江沐雪心中一驚,又低下了頭。
蕭珩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露出了一個包容的笑:“但我確實說過,我欣賞你的寬仁。你記得我說過的話。”
江沐雪被他這樣一說,才記起新婚那晚,他說她十分寬仁。她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看著面前的酒杯,有些后悔了,她不應該為別人出頭,畢竟在蕭珩的心里,那只是一個下人而已。
于是,江沐雪心虛地說:“對不起。”
“我真是搞不懂你。若是說你膽小,你敢去驗尸。若說你膽大,我只是幫你擦藥就會讓你害怕。但若說你怕我,你卻總是頂撞我。可若說你不怕我,你卻每次頂撞我都會跟我道歉。”蕭珩瞇著眼睛,“你知不知道,若你面對的是我皇兄,可能已經死了無數次了。”
“抱歉。”江沐雪仍低著頭,“你也說過,對于他們來說,我也是上位者。若我不為他們說話,怕是沒人會為他們說話了。我只是不想有人被欺負。”
蕭珩聽到這話,突然感覺一陣熱浪在身體里翻滾。鼻腔深處像是有什么酸澀的液體直沖額頭,讓他不自覺的閉上了眼。
對啊,她就是這樣的人,原來她從沒變過。他不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才對她念念不忘嗎?
那個小小的伸開雙臂的身影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合,那個稚嫩的有些顫抖的聲音像是又在他的耳邊響起。
“欺負一個小孩兒和一個瘸子,你算什么君子!”
蕭珩笑了,無聲地笑了。
他仰起頭,看著星空,嘆道:“星空果然美麗,怪不得你這樣喜歡。”
江沐雪沒有看星空,卻看向了蕭珩。其實,她也搞不懂這個人。
“蕭珩。”
江沐雪喚出了這個名字,讓蕭珩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不懂,為何這兩個字從她的口中說出,會讓他心亂。
“如果我做什么讓你不高興的事,你告訴我就好,我會改的。”江沐雪定定地望著蕭珩,眉心微微蹙起,“我說過,我會努力做你的妻子。各種意義上的妻子。”
他看向江沐雪,突然意識到她今日說想去他的房中。
蕭珩的呼吸有些顫抖,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
緊張?
他緊張什么?
蕭珩避開了江沐雪的眼睛,將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說:“喝一杯吧,沈安說這酒味道很好。”
江沐雪用指尖轉動著酒杯,看著里面微微晃動的液體,問道:“如果有一天,我觸及了你的底線,你會告訴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