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杜懷安走遠,江沐雪向旁邊走了兩步,遠離了蕭珩。
蕭珩用余光看到,心頭一緊。他搞不懂,為什么江沐雪能那樣自然地關心他,為他針灸,操心他的飲食,卻又對他的關心全然拒絕。是在戲耍他嗎?
還是像她說的,她只當他是一個病人?
蕭珩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顫抖,但他還是穩住了,對一旁的小廝說:“你下去吧?!?/p>
“是?!?/p>
涼亭里只剩了兩個人。
蕭珩做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說:“多謝?!?/p>
江沐雪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問:“你讓我和他見面,就是為了這個吧?!?/p>
蕭珩有一瞬間的尷尬,正準備說些什么,還沒張嘴,就被江沐雪打斷了思緒。
“你其實可以直接說的。要不是我剛才聽你咳嗽猜到了你的目的,不就錯過了這次機會嗎?”
“我原本是想讓他為你看看傷的?!笔掔窠忉尩?,“我怕我直接提出你不敢拒絕我。所以才暗示了一下,這樣,如果你不想幫我問他,便可以假裝沒有讀懂我的暗示?!?/p>
江沐雪嘆了口氣,說:“你的心思會不會太重了?”
蕭珩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但很快就放了下去,低下了頭。
看到蕭珩這個表情,江沐雪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又戳了他的痛處,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無妨?!笔掔裆焓帜闷鸩椟c,“要吃些東西嗎?”
“好啊?!苯逖┥焓纸舆^,摘下面巾,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蕭珩取了個新杯子,倒了一杯茶。
“那日在濟生堂,說到麻黃就看見你眼睛亂轉,是有什么想法嗎?”
江沐雪聽了這話,咽下一口食物,尷尬地說:“我還以為我裝得挺好的?!?/p>
“裝得是不錯,可惜遇到了我?!笔掔駥⒉璞蚪逖┑姆较蛲屏送疲昂瓤诓璋??!?/p>
“麻黃是一味很好的藥,只是有一些問題?!?/p>
“什么問題?”蕭珩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江沐雪,生怕錯過了什么。
江沐雪思索了一下,決定說得簡單一些:“麻黃里有一個東西,叫麻黃堿,這個東西會讓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對于一些疾病來說,這個成分是有益處的,但是對于一些疾病或是病人,這個東西就有害了?!?/p>
蕭珩似懂非懂,皺著眉,點了下頭。
江沐雪接著說:“當時,你說你心悸難耐,我便懷疑你麻黃堿中毒?!?/p>
“中毒?你是說,有人下毒?”
“不是?!苯逖┯X得她說的可能還是太復雜了,又想了想,說,“麻黃堿這個東西,你可以理解為‘吾之蜜糖,汝之砒霜’?!?/p>
蕭珩這次聽明白了。
“嗯,我懂了?!笔掔竦拿碱^松開了一些,點了點頭,“所以,你覺得有人為了害我,刻意加了麻黃?”
“麻黃是一味還算常用的藥,談不上什么‘刻意’加。相比之下,我更懷疑煎藥出了問題?!?/p>
蕭珩這才意識到,她剛才問的問題是關于煎藥的。他本以為這只是為了引出麻黃,沒想到她是懷疑煎藥的方法。
“煎藥……能出什么問題?”蕭珩的身子向前探了探,離江沐雪稍近了一些。
江沐雪正色道:“麻黃堿雖然有風險,但是可以通過煎藥方法來規避。只要將生麻黃提前煎煮,到一定時間時候,去掉水表面的浮沫,就能大大減少麻黃堿的含量。發現這個煎藥方法的人,真的非常聰明?!?/p>
在沒有檢測儀器、對化學成分也不甚了解的古代,用這樣的方法來減弱毒性,不得不讓人佩服。
蕭珩聽得入神,問道:“所有人都知道這方法嗎?”
“我不清楚?!苯逖u搖頭,“所以我當時沒有明說。但是,如果在你需要使用麻黃的時候使用麻黃,但卻不用正確的方法煎藥,確實有可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的中毒?!?/p>
蕭珩深深地吸了口氣,半晌,才問出一句:“會死嗎?”
江沐雪思索了片刻,說:“不一定?!?/p>
“這是何意?”
“麻黃堿中毒確實會讓人心率加快、血壓升高,不能說沒有致死的可能,但是,如果想要用這種方法殺人,可能不太保險?!?/p>
“你這話說的,豈不矛盾?”蕭珩又皺起了眉頭,“既然不能保證殺掉我,卻又要讓我神不知鬼不覺的中毒,那目的是什么?”
“我也是我沒有明說的原因之一,我不懂為什么,這事太怪了。”江沐雪也皺起了眉頭,“也許,有一種可能。”
“什么?”
“你當時吃了藥,心悸難耐,后來,是怎么緩解的?”
聽了這話,蕭珩突然覺得氣血上涌,眼睛也睜大了幾分。
“當時……”蕭珩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不會的?!?/p>
“有人來救你,對嗎?”江沐雪直直地看著蕭珩,“在你難受的時候,有人出現了?”
蕭珩將輪椅轉向了背對江沐雪的方向,說:“只是湊巧而已?!?/p>
“你讓我幫你試探,總得給我一個結果吧。”江沐雪站起身來,看著蕭珩的背影,“那人是誰?”
蕭珩沒有說話。
“看杜懷安的樣子,他應該是個知情人,而不是給藥的人,對嗎?”江沐雪問道。
蕭珩仍沒有說話。
“你昨晚還說你以為我們是朋友了,在你的心里,朋友是可以有身體接觸,卻不能坦誠相待的人嗎?”
蕭珩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做了深呼吸。他將輪椅轉了回來,說:“抱歉,我剛才腦子有些亂?!?/p>
江沐雪也覺得自己剛才沖動了些,于是說:“對不起,我好像也沖動了些?!?/p>
“那日,確實有人碰巧來看我。當時,我剛剛摔傷,又染了風寒,病得很重。他帶著杜懷安來給我診脈,碰巧了喝了藥,心悸難耐。于是,杜懷安給我吃了藥?!?/p>
“他是誰?”
蕭珩看上去還是有幾分猶豫,但還是說:“是我最敬重的大皇兄?!?/p>
江沐雪沉默了,她沒想到這事會把大皇子牽扯進來。
“大皇兄對我想來很好,這玉髓膏雖是杜懷安做的,卻也是大皇兄送來的。”
“我并不是說你大皇兄一定有問題,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對吧?”
“嗯。他不會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