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離了玉衡苑,徑直去了集市。
今日的集市有些像往常一樣,滿是商販和行人,好不熱鬧。
沈安從街頭一路走到街尾,卻沒有看見六子的身影。他懷疑自己看錯了,于是又從街尾走到街頭。
果然,六子不在。
沈安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背后冷汗直冒。
他四下張望 ,看見一個在集市上經營了許多年的烙餅小攤,于是上前問:“老田,你認識六子不?”
老田抬起頭,看見沈安,咧開嘴,露出半口殘牙,說:“沈大人,來,吃個餅。”
“不吃不吃,您別客氣。”
“沈大人,看不起我?”
趁著沈安愣神的時候,老田不由分說地將餅塞進沈安懷里。
沈安見老田一臉熱情,于是拿起餅,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嗯,香。”
“對嘛,我老田的餅子比誰家的都香。你們那個毛頭小子,叫什么長青的那個,買我的餅子還要去別人家要芝麻鹽。你說,他是不是不識貨?”
“是嘛,我說過他,就你這餅子,我空口都能吃七八個。”說著,沈安又咬了一口,以證明自己沒說瞎話。
“就是。沈大人,再來一個。”說著老田又要往沈安手里塞餅子。
“不用不用。”
“拿著。”老田一臉殷勤。
沈安只得又拿了一個餅子,說,“老田,餅子我也吃了。你到底認識六子不?”
老田給餅子翻了個面,說:“六子我怎么會不認識?他還欠我兩文錢嘞。”
“你今天看見他了嗎?”沈安問道。
老田好像愣了愣,用搭在肩上的手巾抹了一把臉,說:“呦,您這么一說,我好像得有三四天沒看見他了。”
“三四天?”沈安察覺到了異常,“他以前也會這樣三四天都不出來嗎?”
老田想了想,搖搖頭,不過馬上便諱莫如深地笑了出來,說:“估計去快活了,小伙子嘛。”
沈安注意到老田的神情,問道:“他去快活什么?”
“掙錢了唄,八成去嘚瑟了。”老田言語中透著一絲不屑。
沈安壓低聲音問:“他搶劫了?”
“不算。”老田湊到沈安身邊,小聲說:“這小子前陣子不知道從誰那兒收了些帕子。”
“然后呢?”
“好看啊,掙著錢了。”
沈安意識到他說的是阿蘭的帕子,但想著能多聽老田說一些,便做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說:“一條帕子,能有多好看?怕不是你沒見識嗎?”
老田見沈安看不起他的眼光,似乎有些急眼了:“沈大人,我也不是傻子嘍。我好歹也在京城活了半輩子,難道還沒見過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嗎??”
“那肯定見過。”沈安附和著。
“那些個公子小姐,身上穿的那些個衣服,繡個花兒啊草兒的,我沒見過?”
“見過啊。”
“你就說,那些個衣服,漂亮不?”
“那肯定漂亮啊。”
“漂亮?”老田不屑地癟癟嘴,“跟人家那帕子一比,完蛋。”
沈安瞇起眼睛,說:“你唬我吧?”
“我唬你做什么,我還怕你沈大人一生氣,拉我去打板子嘞。”
沈安微微一笑:“要是照你說的這么好,人家掙點錢也應該吧。”
老田將烤好的餅子拿到一旁,將沈安拉到棚子下面,拖了個小凳子讓他坐著,自己則蹲在一旁,說:“沈大人,說到這件事,我要跟您舉報。”
沈安一下子懵了。
“舉報?你要舉報什么?”
“前陣子,有個穿得挺好的姑娘來閑逛,六子買了她一條帕子,要了三十文錢啊。我就跟他說,你不能這樣,不能說人家姑娘穿得好,你就坑人家,對不對?”老田拍了拍胸脯,“沈大人,我這樣算做好事吧?”
“算,肯定算。”
老田得意地笑了笑,接著說:“六子不服啊,就又拿了一條給我看,說什么三十文我還要少了!我一看,嘖嘖,跟您說,那繡活兒確實好,咱也不知道怎么好,但就是好。”
沈安有些不耐煩了,有些后悔來找老田問話,于是說:“行了,我知道他有個繡活兒特別好,我去他家找找他。”
老田將沈安又按在了凳子上,說:“沈大人,我還沒說完呢。您再吃個餅。”
說著,他又開始往沈安手里塞餅。
“老田,你別光給我餅啊。你都說了,人家的東西好,那買貴些有什么的?你到底要舉報他什么?”
老田說:“就前幾天,有個看著挺有錢的大姐,抓著他那個帕子他不撒手。估計他是覺著人家喜歡,您猜要了人家多少錢?”
沈安搖搖頭。
“一吊錢啊!”老田伸出一根手指,“整整一吊錢!”
“一吊錢?”沈安也有些驚訝,“那確實有點兒過分了。”
“您說,能這么做人嗎?再好看也就是一塊帕子嘛。看人家喜歡,就賣得這么貴,我看您就應該把他抓起來。”老田看上去痛心疾首,像是在惋惜六子消失的良心。
沈安倒是笑了出來,說:“老田,你別是嫉妒人家掙了錢吧?”
老田突然掙圓了眼睛,縮著下巴,連聲音都大了幾分:“哎呦呦,沈大人,您可不好這么說呀!他是什么人啊,一個倒買倒賣的主兒,我可是老實本分的手藝人。這么多年,不管誰來,我這餅子也是兩文錢一個,我從來不漲價的。”
沈安看著老田義憤填膺的樣子,無奈地笑了,說:“對對,你說的對,我這就抓他去。”
“對,您得去好好查查他。”老田義正詞嚴。
沈安站起身,問道:“他家住碧霞村,對吧?”
“對著呢對著呢,您往南走,半個時辰就到了。”
沈安從荷包里摸了六文錢,放進老田手里。
老田又咧開嘴笑了,一邊說著“您看看您,老這么客氣”,一邊把錢塞進腰帶。
沈安自行拿了張油紙,包了沒吃過的兩塊餅子,擺了擺手,離開了攤子。
“您再來啊!”老田熱情地喊了一聲,笑呵呵地繼續烤他的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