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幽暗。
這里是聚寶閣的頂層。與其他樓層的人聲鼎沸不同,這里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寂靜,整層閣樓寒氣森森,巨大的鎖鏈如同蜿蜒的巨蛇一般,爬滿了整片穹頂。原本光彩奪目的各式寶物,被千年寒鐵打造的鐵匣層層封鎖,然后再懸于四壁之上,放眼望去,無數冷冰冰的鐵匣,如懸棺一般倒掛在閣頂,將一件件足以令世人瘋狂的珍寶封存于死寂之中。
聚寶閣第五層,鎖千秋。
陳老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從其中穿行而過。
與穹頂的冰冷不同,他的腳邊彌漫著璀璨奪目的金色,數不清的金元幣在這里堆積成山,即使散落在地的,也幾乎鋪滿了整個大廳。陳老小心繞開了這些金幣,選擇了一條幾乎沒有金幣覆蓋的羊腸小徑,腳步也極其輕柔,生怕踩踏到其中的任何一枚。
因為他知道,那一位并不喜歡。
對于流云城而言,銀先生這個名字想必并不陌生。
早在七年前,大主管楊默前往流云城開辟分閣時,身為總閣閣老的銀先生便主動請命,自此成為隨行楊默左右的唯一之人。
然而分閣的興建工作并不順利,不知何時,城中突然出現了一批完全陌生的面孔,他們搶購地契,拉攏盟商,攬收土木材料,極盡阻撓之事,甚至勾結本地的一伙混混無賴,整日在工地周圍尋釁滋事,對建閣的筑工百般威脅。
面對這群不速之客,楊默展現出了鐵腕般的冷硬手段,管你是過江猛龍還是地頭無賴,全部運用雷霆手段予以撲殺,敢出現在工地的,就以工傷致死為由擊斃在工地,在旱廁里逮到的,就把他嗆死在糞坑里。
直到有一天,混混頭目在家吃飯莫名其妙被大白米噎死,這群生面孔終于再也按捺不住, 一名自稱是幕后主使的人浮出水面,竟然是一名元靈修為的強者!這般修為,放眼整座流云城,除了城主炎羅以外,可以說是風光無兩,然而,這名元靈強者只風光了不到一刻鐘,便被聞訊趕來的銀先生一劍斬殺。
那一劍,水光瀲天,滌風濯云,劍光傾瀉處竟化為一條直沖云霄的碧藍色大蟒,蛇信吞吐間,那名元靈強者的頭顱已然從半空中落下。
獸魂賦元,元出魂現,誰也沒想到,這名始終伴隨楊默左右卻不發一言的黑袍人,竟是一名元君強者!
而后分閣落成,陳、李兩名閣老入駐,楊默身側卻再沒有了那襲常伴左右的黑袍,銀先生自此銷聲匿跡。七年來,他只出了一劍,這一劍卻護得一方分閣七年風平浪靜,事端不生。
元君之威,理當如此。
“你來了。”
就在陳老暗自思忖之際,一個略顯沙啞的蒼老聲音突然響起。
陳老驚醒過來,這才發現腳下不知不覺已經踏上了一枚金元幣,嚇得他觸電般立即跳開。
在幾座尤為高大的金山中央,一道身穿黑袍的身影正盤膝而坐。
與大多數人猜測的一樣,銀先生并沒有消失,而是還在暗處守護著這處分閣,只不過他選擇的方式是駐守在第五層寸步不離,這一守便是七年。
陳老不敢怠慢,連忙踮起腳,提心吊膽地越過幾處金幣最為稠密之處,然后來到銀先生面前的空地,小心翼翼地坐下。
據他所知,大陸上的各處分閣,第五層一般都用來存放價值連城的寶物,以備在一年一度的聚寶盛會上拍賣使用,而在存放寶物的同時,還保留著大量金元幣的,似乎只有流云城分閣這一處。
這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為......
銀先生喜歡而已。
作為一名元君修為的強者,銀先生不喜兵甲,不好功技,卻偏偏對這些黃白之物偏愛到了極點,甚至到了沒有這些東西就心神不寧的程度。
放眼望去,第五層堆積的金元幣數以億計,誰能想到,這些全部都是銀先生斂了修為,用麻袋裝好一袋袋背進來的。按理說,雖然元君強者不能在轉念間移山填海,但驅使元力搬移重物還是不成問題的。銀先生卻執意如此,美名其曰享受這個過程。
就連當初被銀先生舉薦進閣的陳、李兩位閣老,也只是因為陳老名為陳方,另一位則喚作李圓,用銀先生的話來說就是“金取于卡為圓,金儲于卡為方,喚起來順耳。”
一代元君,居然貪財貪到這個份上,實在是沒治了。
“事情辦得如何了?”沉默半晌,銀先生幽幽開口。
“還......算是順利。”陳老有些含糊地回答道,目光也不自覺地低頭瞥了銀先生一眼。
沒辦法,銀先生的身材實在算不上高大,瘦瘦小小的,身形還有些佝僂。從實力層面,陳老只能仰望他,但是從物理層面,幾乎不太可能。
“也就是說,那孩子順利逃脫了?”
“嗯......”陳老點點頭。“這小子身上秘密不少,十五六歲的年紀竟然有著元師七品的修為,而且他身上的那種不知名的銀色元力,看上去倒是有些像是傳說中的雷系元力......”
“雷系元力......”這倒是個意外發現,銀先生沉吟了半晌。
“然后呢?”
“那小子使用的元技也是極其強橫,尤其是最后那一招,威力至少達到了地階元技的水準,城防軍集結的部隊根本無法與其抗衡,被接連突破了三道防線,雖然最后攻勢被阻撓了下來,不過與其相伴的那個女娃,居然是一位靈族,在危急關頭將那小子救走了。”
說到這里,陳老自己心里倒是先犯起了嘀咕,身為不出世之遺族,靈族已經近千年未曾踏出西靈域了,這名靈族女子的出現屬實有些反常,難不成西靈域那邊,要有什么大動作?
“一群只知道守著木頭的木頭腦袋,管他們作甚。”對此,銀先生反應很是平淡。“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就熱鬧起來了,沒準是這小子鬧出的動靜太大,最后就連城主炎羅都現身了,嘖嘖,你是沒見到,這炎羅是動了真火,元力催動起來跟不要錢似的,一路沖過去差點把一條街的房頂都給點著了。”
“再然后,你猜怎么著?”陳老說得興起,一時間竟然放下了敬畏,眉飛色舞地道。
“嗯,怎么著。”銀先生回應著,看不出喜怒。
“這老家伙,飛到半路突然啞了火,也不知是運功出了岔子,還是被誰暗中下了絆子,居然跟個沒毛雞一樣,從半空一頭栽了下來,哈哈哈哈哈。”說到這里陳老到底沒忍住,幸災樂禍的放聲大笑。
他本就看不慣城主炎羅的為人,平日里也互有摩擦,如今看他吃了這么大一癟,可真是人間快事。
“嗯,再然后呢?”銀先生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啊?”陳老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
再然后?這小子實力強悍又有靈族為伴,憑借著強力元技突破封鎖,又利用靈族的飛行能力逃出生天,城主炎羅親身追擊,卻因為徒生意外無力阻攔,只能遺憾放棄,事情到這里就完了啊?哪還有什么然后?
“我問你,你是去干嘛的?”銀先生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我啊,我當然是......”陳老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額頭上已經冷汗滾滾。
該死的,對這個毛頭小子,他本就心里有些不爽,還想等他多吃些苦頭再出手相救,結果這小子突然爆發,不知名的銀色元力,元師七品的修為,地階威力的元技,接連而來的震驚將他轟得七暈八素,接下來靈族又突然現身,再加上城主炎羅含怒出手,逐步激化的事態更是讓他目瞪口呆,等他反應過來時,那小子早已逃的無影無蹤了。
他是去干嘛的,他是去救人的,而且下命令的正是眼前的這位銀先生,銀大人。
“這個......老夫本來有意出手......只是當時城主炎羅已經現身,老夫擔心與其貿然發生沖突會對本閣不力,所以就......”陳老支支吾吾的辯解道,只可惜,這份說辭連他自己聽起來都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好啊好啊。”銀先生不怒反笑。“陳閣老一心為閣,忠心耿耿,同時又能權衡利弊,進退有度,實乃本閣難得的英才啊,有陳閣老坐鎮,我流云城分閣又何愁不興呢。”
“既然如此,陳閣老就幫我把近三年的閣中收入仔細清點一下吧。”銀先生說著,已經指向了三座幾乎要頂到穹頂的龐大金山。
“怎么,陳閣老有意見?”銀先生語氣幽幽地道。
“嗚......沒有......”陳老低下頭,將一聲委屈的哭腔硬生生悶在了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