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火紛飛的金陵城外。

此時，夜色如墨，紫金山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胡連慶的靴子陷進松軟的泥土里，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他覺得背上的陸言——或者說林彥——越來越沉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像是一塊石頭一樣沉！

他知道，不是林彥越來越沉，而是自己的身體漸漸要到極限了。

他的身體也已經(jīng)負傷，之前，強攻鬼子陣地時，他的腰腹左側(cè)，被一顆子彈擦過。大片的皮肉被削下，鮮血汩汩的流，但他簡單的包扎了幾下，就繼續(xù)作戰(zhàn)。可現(xiàn)在，傷口在不斷惡化，鮮血往外涌，已經(jīng)染紅了他藍灰色的軍裝。

汗水順著胡連慶的鬢角滑落，在寒夜里蒸騰出白氣。

“臭小子，還沒醒么？”

“老子可快要撐不住了！”

“快點回來吧！”

“咱們該撤回金陵城了。”

“和老宋他們匯合！你不能死啊！一旦你離開了前線戰(zhàn)場，同志們的信心會嚴重受挫啊！”

胡連慶咬著牙，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曳光彈劃破夜空，像流星般短暫地照亮了山路。他下意識地壓低身子，借著灌木叢的陰影向前移動。

還有幾個身影，跟在胡連慶的身后——是以李文斌為首的另外七個老兵。

林彥的鋼盔磕在胡連慶的肩胛骨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左腿傷口又開始滲血，溫熱的液體透過繃帶，染紅了胡連慶的后背。

胡連慶聞到了那股鐵銹味，混合著硝煙和焦土的戰(zhàn)場氣息！

“怎么傷口又裂開了？這樣下去，沒有致命傷，也會失血而死的！”

“你要是死了……老陳可就白斷后了。”

“也不知道老陳一個人能拖住多久！”

“一個人面對鬼子大隊，真勇武！敢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老陳在古代，高低也是一個大將軍……”

胡連慶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紫金山南麓騰起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那里曾經(jīng)是鬼子的炮兵觀察所的所在地，可現(xiàn)在那片山麓，只剩下一片燃燒的廢墟。

他的喉嚨發(fā)緊，最后也只能幽幽的一嘆。

月光下，山路像一條銀色的蛇，蜿蜒伸向金陵城的方向。

胡連慶的視線有些模糊，汗水刺痛了眼睛。

但他想起和林彥之前相處的點點滴滴，還是咬著牙繼續(xù)前進。

“不準退出！”

“當時咱和老宋約好的，豎壁清野后，和老宋他們一起，和那群鬼子決一死戰(zhàn)！你絕對不能現(xiàn)在就退出。”

“其實我也已經(jīng)分不清了……”

“分不清這世界的真假。”

“但能和你們成為戰(zhàn)友，我很開心，也覺得光榮。”

“我們一定要完成最終目標，達成勝利。在取得最終勝利之前，老陸，你再堅持一下可以不？”

而就在這時。

胡連慶的身體忽然一僵。

因為他聽到了一聲很輕很輕的……

“可以！”

胡連慶猛地轉(zhuǎn)過頭，這才看見，自己背上的林彥，已經(jīng)蘇醒過來，一雙眼瞳，有著不符合他此時慘烈狀態(tài)的神瑩！

“臥槽，你小子他丫的什么時候清醒的？”

林彥不自覺的咳嗽了幾聲。

“一直都很清醒！”

“只是無法回到這個世界。”

“這副身體的狀態(tài)太差了。”

“肩胛骨的舊傷，又開始崩裂了，小腿受了兩次傷……再加上這次被炸藥包的氣浪掀翻！”

“我現(xiàn)在每呼吸一口，都覺得火辣辣的疼！感覺這副身體快要到極限了。”

胡連慶的面色再次一變。

“那怎么辦？我?guī)闳メt(yī)院？”

林彥喘著粗氣。

“醫(yī)院……”

“太遠了。”

“而且醫(yī)院也在金陵的安全區(qū)內(nèi)，按照計劃，那里應該收留了大量難民！藥品什么的應該也沒了。”

“能撐多久是多久吧！”

“但如果可以的話，你最好在我再次昏厥前，找到止痛劑——嗎啡或者阿司匹林都可以！”

“除此之外，我還需要，興奮劑——安非他命、莫達非尼，可以讓我，保持清醒、并且暫時抑制疼痛。”

胡連慶的眼角抽搐了幾下。

“這他娘的和嗑藥有什么差別？”

“我雖然不是軍醫(yī)，但我也知道，你身上的傷，目前最需要的是抗生素以及靜養(yǎng)！！！”

“你這副身體不要了？”

林彥嘿嘿干笑兩聲。

“不要了！”

“靜養(yǎng)？哪有這個時間，兵臨城下，烽火狼煙！我還有心思靜養(yǎng)！”

“再者說，我們的時間很長嗎？我們能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掐指一算，只有九天而已。”

“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過去四天！一半兒的時間都沒了。卻已經(jīng)犧牲了那么多同志，那么多人？”

“我們哪有時間蹉跎！？”

胡連慶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帶著林彥，繼續(xù)往金陵城的方向移動。

“那你也不用太著急。”

“我們已經(jīng)通過城內(nèi)的指揮部，向各級部隊下令，收縮防御圈兒，放棄外圍陣地，堅守金陵城！”

“等鬼子要強攻金陵時，咱們再和他們刺刀見紅！？”

林彥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那城內(nèi)的布防呢？”

“要怎么豎壁清野？十幾萬大軍，怎么分散安排在金陵城的各大巷弄內(nèi)？”

“如何把各軍團的戰(zhàn)力最大化？”

“如何提前布防？”

“如何能有效的，在裝備懸殊的情況下，殺死敵人？”

“你考慮過嗎？”

胡連慶一時語塞，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而林彥忽然掐住胡連慶的肩膀。

“把我放下來！”

胡連慶的腳步一頓。但沒有停下。

“不行……”

“這里不安全。”

“鬼子的大隊，隨時可能會追過來，我得帶你回金陵。”

林彥的呼吸越發(fā)急促。

“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我要向各位同志傳達下一步計劃。”

“也就是具體的……豎壁清野的執(zhí)行計劃。”

“現(xiàn)在，在我們通過指揮部的電報機，下達第一條命令后，已經(jīng)過了接近一整天的時間。”

“金陵城外的各大部隊，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都已經(jīng)向著城內(nèi)撤退。”

“但是豎壁清野，具體要怎么做？要炸掉哪些建筑，怎么安排人員武裝……除了我這個輪回了三十六次的老玩家，你覺得還有誰能安排的明白！”

胡連慶還是順著山道繼續(xù)往前沖。

“我還是不明白，你要布置計劃的話，為什么不在赤紅論壇直接發(fā)布。”

林彥一時語塞。

好半晌之后，他才幽幽的開口。

“因為一些極其特殊的原因！”

“我在論壇上的“個人賬戶”不能暴露，所以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向各位同志，傳遞信息。”

開玩笑。

自己在“赤紅論壇”上的賬號，一旦露頭，以“赤紅論壇”上的那些老用戶的實力，他們順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能發(fā)現(xiàn)，自己就是現(xiàn)在全網(wǎng)玩家都痛恨的那位“狗策劃”！

自己家的郵箱，會收到來自全國五湖四海的刀片和恐嚇信件。

但這些都不算什么。

最可怕的是邪倭臺的間諜，很有可能會找到自己！

自己的老板，楚恒月，之前還發(fā)短信提醒自己，邪倭臺官方，對“金陵保衛(wèi)戰(zhàn)”的開發(fā)者，恨之入骨，她提醒自己，最近這段時間，要格外小心！

不得不防啊！

他可不想還沒看見“富士山頭揚漢旗，櫻花樹下醉胡妾。”就死于非命！

他不再理會胡連慶質(zhì)疑的目光，而是直接扭頭看向身后的李文斌。

“我知道，李文斌，老李，你也是個主播！”

“我想要傳遞出去的消息，就靠你的直播間了。”

李文斌的身體一僵，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我……我不是干直播的！”

“就是想兼職賺點外快……我退伍回老家后，一直務農(nóng)，但今年的收成不景氣……”

林彥點了點頭。

“理解！”

“畢竟離開了這個世界，回到了那個世界的所有人，也還要面對各自一團亂泥的生活！”

李文斌越發(fā)的羞怯。

這個魁梧的機槍手，此時露出了幾分無措，終于有了幾絲莊稼漢的影子。

而林彥則深吸一口氣，掙扎著從胡連慶的背上跳下來。

他盤膝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了幾句，才抬頭看向李文斌。

“幾位同志都過來。”

“我要部署接下來的任務！”

“雖然目前只有你們在我身邊，但我知道，通過老李，李文斌的眼睛，我說的話，可以傳遞給金陵城內(nèi)，所有的同志！”

“紫金山方向的炮兵觀察所，已經(jīng)被我們成功搗毀——雖然付出了沉痛的代價。”

“但缺少了炮兵觀察所的鬼子炮兵軍團，將無法依照他們計劃的那樣，明早就攻克紫金山。”

“他們的進攻節(jié)奏被打亂……接下來，退守到城內(nèi)的士兵，可以擁有至少一天的時間，完成“豎壁清野”的任務，讓金陵城，變?yōu)槟侨汗碜樱@輩子，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敢踏足半步的地獄！”

林彥的聲音頓了一下。

“宋博淵，老宋！如果你能收到我的消息，請把我接下來的布置，通過電報機，發(fā)送給金陵城外的各級守軍！”

“讓他們務必按照我的安排行動。”

林彥的聲音越發(fā)嘶啞。

“紫金山教導總隊第三團一千二百人，需要在天亮前完成撤退。讓他們沿龍脖子路向太平門轉(zhuǎn)移，負責斷后的連隊攜帶所有炸藥，過琵琶橋后立即炸毀橋基。”

“工兵排在太歲山隧道埋設至少二百斤炸藥——炸藥引爆后要用碎石徹底封死隧道入口……”

林彥說著突然咳嗽起來，一口血沫噴在地上。

他擦了擦嘴角，毫不在意。

“教導總隊三團，撤退到太平門后，主干道兩側(cè)所有二層以上的建筑，全部鑿開射擊孔。每隔五十步布置一個機槍陣地，重點控制珠江路路口和成賢街轉(zhuǎn)角。讓重機槍連的十二挺馬克沁分散部署，交叉火力要覆蓋所有主干道……”

遠處隱約傳來炮彈爆炸的轟鳴，林彥提高音量！

“沿途遇到的百姓，由二營負責護送。走珠江路去金陵女子學院避難所，記住要讓士兵挨家挨戶搜查，一個百姓都不能落下。等最后一批難民進入安全區(qū)，立即用沙袋封死學院大門，派一個排駐守……”

炮火稍歇，林彥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可怕的冷靜！

“雨花臺的第八十八師，要分三批撤退。第一批一千八百人在雨花路兩側(cè)埋設詭雷，實在沒有詭雷的話，看看能不能制作一些土炸彈，總而言之，決不能讓鬼子輕而易舉的通過雨花路！”

“第二批部隊，則負責炸毀大夏門甕城兩側(cè)的商鋪，士兵準備好充足的食物和水，就埋伏在廢墟里！”

“最重要的是第三批，一千六百人，要讓神槍手占據(jù)夫子廟大成殿制高點，那里能俯瞰整個秦淮河岸。他們的任務是狙擊鬼子的軍官！打冷槍！如果被發(fā)現(xiàn)，立刻撤退。其他士兵，則在秦淮河兩側(cè)布防，和鬼子打游擊！”

“憲兵部隊的一團二營，要在毗鄰夫子廟的文德橋下要埋設連環(huán)引爆裝置，等鬼子過橋時，直接引爆。”

胡連慶看到眼前的年輕人，此時身體已經(jīng)不受控制的微微發(fā)抖！但他還在堅持。

“烏龍山炮臺的守軍，讓他們帶著炮撤到金川門。撤退時，他們會路過一個倉庫，是“和記洋行倉庫”，這個倉庫內(nèi)，藏有大量茶葉，是鬼子喜歡的東西，可以趁機埋伏一個連隊，并在倉庫內(nèi)，布置好地雷！

“還有在金陵主干道的聚寶門……讓距離最近的三十六師一團，把城墻炸出一個四十五度斜坡，阻撓鬼子的裝甲車行進……”

林彥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烏衣電廠那個大煙囪頂上……是一個極好的觀測點！”

“讓距離烏衣巷，最近的六十師，九團，二營，在那上面，安排最好的觀察哨，要配發(fā)信號槍和望遠鏡。鬼子進城后，時刻注意觀察那群鬼子的動向……”

林彥突然劇烈地喘息起來，胡連慶想說些什么。

但林彥只是擺了擺手

“光華門的第八十七師，第四團的六百人，撤退時會經(jīng)過梧桐大道。這個團我記得彈藥充沛，那就讓他們在路過梧桐大道時，在每一顆梧桐樹下，都埋設一枚地雷……直到所有地雷消耗干凈。”

“新街口郵局的鐘樓……”

林彥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讓距離新街口最近的四十一師，調(diào)集二十個狙擊手出來。”

“二十個狙擊手，配德制毛瑟步槍。他們要埋伏在鐘樓附近，所有的制高點，要能控制中山東路、漢中路、中山路、管家橋和鐵管巷五個方向的街道……”

遠處又傳來一陣爆炸聲，林彥等余震過去才繼續(xù)聲音嘶啞的開口。

“駐扎在通濟門的第三十六師四團工兵營，撤退前要引爆水閘，淹沒通濟門外圍道路。”

“哦，對了，還有鬼子一定會優(yōu)先占領(lǐng)的漢王府，讓距離最近的第九師團，六旅三團二營一連過去，我知道這是一個偵察連，也是第九師團的精銳！但現(xiàn)在要的就是精銳，讓他們在漢王府的走廊地板下，每隔三步埋一顆絆發(fā)雷。花園假山下再埋幾個汽油桶……之后這支偵察連，埋伏在漢王府周圍，等鬼子進駐后！讓他們知道什么叫噩夢！”

林彥再次劇烈咳嗽起來，鮮血從指縫間滲出。胡連慶急忙要扶他躺下，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白下路——這是憲兵部隊駐扎的位置，要求憲兵部隊，在每棟洋樓安排一個三人戰(zhàn)斗小組……配一挺捷克式輕機槍……”

……

林彥的嘴角滲出血絲，但眼神仍如刀鋒般銳利……

“我希望所有的同志都記住，豎壁清野不是逃跑……是要把金陵城變成鬼子的墳場！每條街、每棟樓都要讓他們用血來換！”

“我要讓他們記住，侵略就要付出代價，我要讓他們明白，什么是一寸山河一寸血！金陵城，不是任由他們拿捏的軟柿子，此城是他們的修羅場，是他們的埋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