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生命中的荒誕感不是終點，而是開始。”——加繆《局外人》

全民幻想時代已經開啟！而陸離，這個曾經的造夢大師，卻成了新時代里最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把自己反鎖在狹小凌亂的公寓里，窗簾緊閉，隔絕著外面那個越來越陌生的世界。電腦屏幕上不再是特效軟件界面，而是鋪滿了各種關于“幻想具現”的報道、視頻、論壇討論帖。

“幻想……幻想……”他盯著自己的雙手，喃喃自語。那雙曾經操控模型、布置燈光、在鍵盤上敲出無數特效代碼的手，此刻顯得蒼白無力。

“我能做到！”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模仿著視頻里那些成功者的樣子，閉上眼睛，排除雜念，將全部精神集中在右手掌心。

“火……火苗……”他在腦海中瘋狂地構建著圖像：橘黃色的火焰，跳動的形態，灼熱的溫度感。他調動起畢生所學，回憶著拍攝火焰特效時使用的燃料特性、鼓風機的風速、燈光的角度和色溫……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完美逼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疲憊感開始涌現，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然而，掌心空空如也。別說火苗，連一絲熱氣都沒有。

“再來！”陸離咬緊牙關，更加用力地“幻想”。他甚至開始低聲嘶吼，試圖用意志力強行沖破某種無形的屏障。

“幻想一個蘋果！一個最簡單的、紅彤彤的蘋果！”他改變策略，降低難度。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蘋果的形狀、色澤、甚至表皮的光澤和那若有若無的果香。

一分鐘，兩分鐘……除了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腕和越來越沉重的眩暈感，什么都沒有發生。

“為什么？！”陸離猛地睜開眼，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鍵盤跳起。挫敗感和一種深切的恐慌攫住了他。外面世界正在經歷一場狂歡般的進化，而他，陸離，一個最懂得如何“制造”虛假的人，卻被關在了這扇奇跡之門外？

他痛苦地意識到，問題就出在他自己身上。他太“懂”了！

當別人在懵懂地、充滿新鮮感地“相信”自己幻想出來的火焰或蘋果時，陸離的大腦卻在自動解構：火焰需要可燃物、氧氣、達到燃點的溫度；蘋果由細胞構成，需要光合作用生長……他根深蒂固的物理認知、對世界運行規則的深刻理解，以及對“虛假”特效背后每一個技術環節的了如指掌，此刻都變成了一道道堅固無比的認知枷鎖！他的潛意識在尖叫：“假的！這些都是假的！怎么可能憑空出現？！”這種強大的、基于經驗和知識的“不信”，如同一堵無形的高墻，死死地攔在了幻想與現實之間，將他隔絕在覺醒的浪潮之外。

他成了一個“絕緣體”。一個在新紀元里，被自身認知所詛咒的“廢柴”。

失業的窘迫尚未擺脫，更大的生存壓力已經降臨。

電視新聞里，面容嚴肅的主持人正在播報：“……為應對‘幻想現象’帶來的社會秩序挑戰，保障公民安全，由全球主要國家聯合組建的‘全球幻想能力管理與協調總局’（Global Fantasy Ability Management and Coordination Bureau,簡稱GFAMCB或‘幻想管理局’）于今日正式成立。管理局將依據新頒布的《幻想能力注冊與管制法案》，對所有已確認的幻想能力者進行登記注冊……”

鏡頭切換，一個穿著筆挺黑色制服、肩章上有著彩色眼睛圖案的中年男人出現在畫面中央，眼神銳利，不怒自威。他是幻想管理局的首任局長，周天正。

“幻想能力，是新時代賦予人類的一份機遇，但也伴隨著巨大的責任和潛在風險。”周天正的聲音平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為了維持社會基本秩序，保障非能力者與能力者共同的權益，避免能力濫用帶來的災難，管理局將行使必要的監管職能。所有注冊在案的能力者，需按月繳納‘想象力稅’。此稅項并非傳統意義上的貨幣稅收，而是能力者對社會秩序維護應盡的責任體現，具體形式為貢獻一定量的精神力或具現化出的無害幻想物質，由管理局統一收集、研究并用于公共安全設施的維護……”

“想象力稅？”陸離嗤笑一聲，關掉了電視。冰冷的現實像一盆冷水澆下。這哪是什么“責任體現”？這是**裸的剝削！是將超能力者變成新型的“能源”和“勞動力”，用制度化的手段進行管控和掠奪！一個依托于超能力的、更加森嚴的階級金字塔正在以維護秩序的名義迅速構建。

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街道上，往日普通的監控攝像頭旁邊，悄然多出了一些造型更奇特、閃爍著幽藍色指示燈的裝置。它們如同冰冷的復眼，無聲地掃視著街區的每一個角落。這就是新聞里提到的“靈網”監控系統的神經末梢。它們不僅監控行為，據說還能探測到異常的幻想能量波動。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幻想能力者被登記、征稅、監控。那么像他這樣的“絕緣體”呢？在這個即將被幻想能力重塑的世界里，一個沒有力量的普通人，一個曾經的“造夢者”如今的“廢柴”，該如何生存？他連被剝削的資格都沒有，只會被洶涌的浪潮徹底淹沒，成為金字塔最底層、最卑微的塵埃。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

幾天后的傍晚，陰云密布，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陸離揣著口袋里僅剩的幾張皺巴巴零錢，準備去兩條街外更便宜的便利店買點面包果腹。他低著頭，盡量避開街上那些亢奮地展示著各種蹩腳能力（比如讓易拉罐晃兩下）的“新人類”，也躲避著那些無處不在的“靈網”監控眼。

穿過一條堆滿垃圾箱、燈光昏暗的后巷時，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堵住了巷口和巷尾，把他包夾在中間。為首的是個染著紅毛、脖子上掛著廉價金屬鏈子的家伙，眼神兇狠，嘴角帶著不懷好意的獰笑。

“喲，這不是我們這片兒的名人嗎？以前做大片的陸大師？”紅毛混混陰陽怪氣地開口，顯然認出了陸離，“怎么著，新時代了，陸大師覺醒了什么牛逼能力啊？給哥幾個開開眼？”

陸離心下一沉，知道來者不善。他試圖冷靜：“沒什么能力，普通人一個。麻煩讓讓。”

“普通人？”旁邊一個瘦高個混混嗤笑，“現在誰他媽還是普通人？沒能力？那就是廢物咯？”他搓了搓手指，指尖竟然冒出一縷比打火機火苗還細弱的、隨時會熄滅的淡黃色小火苗，得意地晃了晃，“瞧見沒？這才是新世界的門票！廢物，識相點，把身上的錢都交出來！哥幾個剛覺醒，需要補充點‘能量’！”他所謂的補充能量，無非是勒索錢財去吃喝。

陸離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屈辱和憤怒在胸腔里燃燒。他再次嘗試集中精神，幻想面前出現一堵墻，或者幻想自己力大無窮……但大腦深處那堵冰冷的高墻依然堅固。知識在尖叫：沒有肌肉纖維的瞬間強化，沒有物質的憑空生成！徒勞無功！

“媽的，磨蹭什么！”紅毛混混不耐煩了，上前一步，猛地推了陸離一把。陸離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磚墻上，痛得悶哼一聲。

“看來是真沒本事，揍他！”瘦高個混混叫囂著，指尖那縷可憐的火苗晃動著，帶著一種侮辱性的威脅，作勢就要往陸離臉上戳。另外兩個混混也獰笑著圍了上來。

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陸離。沒有力量！在這個拳頭，或者說幻想就是道理的新世界，他脆弱得像一張紙！難道就要這樣被幾個剛摸到能力皮毛的混混羞辱甚至打殘？

不！絕不行！

在瘦高個混混那縷帶著熱浪和惡臭口氣的火苗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在另外兩個混混的拳頭帶著風聲砸來的剎那，陸離的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猛地收縮到了極致！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被逼到懸崖邊的、對這一切荒誕不公的徹底否定和反抗意念，如同沉寂億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假的！都是假的！滾開——！！！”

這聲嘶吼并非僅僅出自喉嚨，更像是在精神層面炸響的驚雷。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人或火苗，而是針對這整個操蛋的、將他拋棄的、建立在“幻想”之上的瘋狂世界！針對那該死的、將他變成廢柴的認知枷鎖！針對眼前這仗著一點微末能力就肆意欺凌的垃圾！

就在這精神意志爆發到頂點的瞬間——

嗡……

一種奇異的、與十秒幻景降臨時的嗡鳴有些相似但更加低沉內斂的震顫，毫無征兆地從陸離的身體核心，或者說，從他意志爆發的那個“點”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