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fā)聽完劉師爺?shù)脑挘粡埮帜標(biāo)查g沒了血色.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帶著顫：“錦…錦衣衛(wèi)…驅(qū)散流民？這…這天寒地凍的，是要他們的命啊！還…還給長公主殿下也下了旨意？”

他惶恐地看向辛瓏，額上的冷汗密密麻麻滲了出來。

“慌什么。”

辛瓏淡淡開口。

“圣旨罷了，接了便是。”

蕭驚鶴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在辛瓏身側(cè)，他那雙溫潤的桃花眼此刻沉靜如水，輕聲道：“瓏兒，我陪你。”

辛瓏微微側(cè)首，對上他關(guān)切的目光，心中微暖：“嗯。”

王德發(fā)看著眼前這對“落難夫妻”，一個淡定從容，一個溫柔守護，心中稍安，但一想到那煞神般的錦衣衛(wèi)，腿肚子還是忍不住轉(zhuǎn)筋。

“那…那下官這就…這就去準(zhǔn)備香案？”王德發(fā)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

辛瓏挑眉：“不必鋪張，皇兄派他們來，可不是來喝茶的。”

她抬步便向外走去：“去會會他們。”

*

片刻之后，縣衙門口。

寒風(fēng)呼嘯，雪下得更大了。

王德發(fā)裹緊了身上的狐裘大氅，依舊覺得寒氣從四面八方襲來，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辛瓏則依舊是一身素雅的常服，外面披了件蕭驚鶴硬給她系上的厚實斗篷，風(fēng)雪吹起她的發(fā)絲，更顯其容顏清冷，眉宇間卻無半分懼色。

蕭驚鶴緊隨其側(cè)，目光時刻關(guān)注著辛瓏，生怕她被風(fēng)吹著了，凍著了。

幾名衙役牽來了馬匹。

王德發(fā)看著那高頭大馬，腿肚子又是一陣抽搐：“殿……殿下，下官……下官還是坐轎子去吧？”

辛瓏挑眉：“王大人，錦衣衛(wèi)已經(jīng)在流民安置處了，你確定要讓他們等？”

一句話，王德發(fā)臉都白了，連忙擺手：“不不不，下官騎馬！騎馬！”

他手腳并用地爬上馬背，差點沒栽下來，樣子頗為狼狽。

辛瓏與蕭驚鶴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的笑意。二人則利落地翻身上馬。

“走吧。”辛瓏淡淡道，一夾馬腹，當(dāng)先朝著城外而去。

*

鳳凰城外，流民安置處。

數(shù)十騎錦衣衛(wèi)依舊如雕塑般立在風(fēng)雪中，玄黑的飛魚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刺眼，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周圍的流民早已被這陣仗嚇得遠遠避開，只敢在遠處竊竊私語，投來驚懼不安的目光。

為首的錦衣衛(wèi)百戶，自報姓名為“雷橫”，此刻依舊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匆匆趕來的王德發(fā)。

王德發(fā)一看到那明晃晃的繡春刀和錦衣衛(wèi)們冷漠的眼神，腿肚子就一陣發(fā)軟，連忙躬身行禮：“下官鳳凰城縣令王德發(fā)，叩見欽差大人！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那錦衣衛(wèi)百戶銳利的視線在王德發(fā)那張胖臉上刮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聲音冰冷：“王德發(fā)，接旨！”

王德發(fā)那本就因奔波而有些虛浮的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wěn)。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沉靜的辛瓏，又望了望那明黃色的圣旨，心中百味雜陳，最后還是“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額頭觸地，聲音帶著顫抖：“臣，王德發(fā)，接旨！”

錦衣衛(wèi)百戶冷哼一聲，抖開圣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鳳凰城縣令王德發(fā)，處置流民不力，致使城外流民聚集，滋擾地方，有礙觀瞻。朕念你初犯，暫且從輕。著即刻疏散鳳凰城外所有流民，令其各歸原籍，不得有誤！若有推諉拖延，致使流民再生事端，定以失職之罪論處，決不姑息！欽此！”

圣旨讀罷，王德發(fā)僵硬地跪伏在那里，遲遲沒有伸手。

那冰冷的字句，每一個都像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疏散？這鵝毛大雪的天，讓他們?nèi)ツ睦铮窟@不是逼他們?nèi)ニ绬幔?/p>

錦衣衛(wèi)百戶見他沒有動靜，眉頭一皺，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王德發(fā)！為何不接旨？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一股寒意從王德發(fā)的脊背升起，但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諂媚的胖臉上，此刻竟?jié)M是悲憤，眼淚混著鼻涕淌了下來：“大人！大人啊！這冰天雪地的，一旦將這些流民驅(qū)逐，他們就真的只有凍死在荒郊野外這一條路了啊！皇上圣明，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子民，就這么活活凍死餓死嗎？！”

錦衣衛(wèi)百戶面無表情，聲音冷硬如鐵：“王大人，這是圣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命難違，爾等只需遵從。若敢違抗，便是死罪，殺無赦！你，想清楚了！”

“殺無赦”三個字，如同三座大山，轟然壓下。

王德發(fā)渾身一顫，所有的不甘與悲憤，在皇權(quán)絕對的威壓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他頹然地低下頭，伸出顫抖不已的雙手，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圣旨，仿佛接過的不是榮耀，而是萬千流民的絕命書。

錦衣衛(wèi)百戶見王德發(fā)接了旨，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冷笑，隨即目光一轉(zhuǎn)，落在了從始至終都靜立一旁的辛瓏身上。

他翻身下馬，手中又多了一份圣旨，對著辛瓏略一拱手：“長公主殿下，接旨吧。”

稱呼雖是“長公主殿下”，但那錦衣衛(wèi)深知眼前這位早已被削去尊位，這一聲“長公主”，已算是看在昔日情分上給足了面子。

然而，辛瓏卻只是靜靜地站著，清冷的目光掃過他手中的圣旨，絲毫沒有要下跪的意思。

蕭驚鶴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擔(dān)憂，輕輕碰了碰辛瓏的衣袖，低聲道：“瓏兒……”

辛瓏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錦衣衛(wèi)百戶眉頭微微一蹙，辛瓏的平靜，讓他感到一絲不快。他再次揚了揚手中的圣旨，加重了語氣：“長公主殿下，接旨！”

辛瓏依舊站著不動，神色淡漠。

錦衣衛(wèi)百戶的臉色沉了下去，但想到這位畢竟曾是金枝玉葉，最終也沒有強逼她下跪，只是自行打開了圣旨，高聲宣讀：

“詔曰：廢公主辛氏，不思己過，滯留鳳凰城，恐再生事端。著即刻攜蕭氏家眷啟程，前往嶺南，不得在鳳凰城多做停留。若再有違抗，無視皇恩，必將加重其罪，嚴懲不貸！欽此！”

辛瓏聽著這道意料之中的圣旨，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依舊沒有伸手接旨。

“本宮若，就是不愿離開這鳳凰城呢？”辛瓏聲音清越，“皇兄，又要待本宮如何？”

錦衣衛(wèi)百戶臉色驟變，厲聲道：“辛瓏！你已被削去公主尊號，竟敢如此藐視圣上！你這是要公然抗旨嗎？！”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刀柄，身后的錦衣衛(wèi)們也齊齊踏前一步，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長公主殿下，”他強壓下怒火，試圖做最后的警告，“莫要為難我等小的，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若執(zhí)意抗旨，我等只能……”

辛瓏卻不等他說完，邁步上前，自他手中取過那道明黃圣旨。

錦衣衛(wèi)百戶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以為她終究是屈服了。

豈料，辛瓏手腕一翻，那道象征著至高皇權(quán)的圣旨，竟被她輕飄飄地扔在了積雪的地上！

不僅如此，她還抬起穿著錦靴的腳，在那圣旨上不輕不重地踩了幾下，仿佛那不是什么神圣之物，而是一塊礙眼的破布。

“你——！”錦衣衛(wèi)百戶勃然大怒，氣得臉都青了，指著辛瓏的手指都在發(fā)抖，“反了！反了！你這是大逆不道！”

其余錦衣衛(wèi)也紛紛拔出半截繡春刀，刀鋒在風(fēng)雪中閃著寒光，殺氣畢露。

王德發(fā)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暈厥過去。

蕭驚鶴面色一凜，瞬間擋在了辛瓏身前，桃花眼中寒意乍現(xiàn)。

辛瓏卻輕輕推開蕭驚鶴，迎著錦衣衛(wèi)們吃人般的目光，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本宮，不會離開鳳凰城。”

“本宮，也不會下令疏散流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因寒冷和驚懼而瑟瑟發(fā)抖的流民，聲音陡然拔高：

“皇兄不管的事，我管！”

“本宮奉皇母娘娘懿旨，救助永徽百姓，此乃天命！”

“我是天命所歸！皇兄讓我離開鳳凰城，驅(qū)散流民，這是有違天道，有逆民心！本宮，恕難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