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夏倫開槍突襲，到大副團伙覆滅，整個過程即使算上對峙，也不到30秒。

近距離的搏殺向來兇險殘酷，勝負與生死往往只在一瞬之間，任何微小的失誤，與剎那的猶疑走神，都會招來不可挽回的慘烈失敗。

這種戰(zhàn)斗的節(jié)奏，短促卻暴烈，宛若滿是血味的氣泡水。

不過，夏倫終究是贏了。

他從武裝扣帶中拔出左輪，將最后兩發(fā)子彈推入彈巢。

“咔。”彈巢復(fù)位。

直到此時，夏倫才長松了口氣。

他側(cè)頭看向趴在地上的船長，隨后發(fā)現(xiàn)對方只是肩胛被刺穿了，并沒有什么生命危險。

“我只是皮外傷罷了。”船長喘著粗氣，緩緩坐起身，咧嘴笑道，“你呢？那槍沒打中你吧？”

夏倫并沒有笑，他眼瞼低垂，輕語道：“你看到剛才從尸體上溢出的灰霧了嗎？”

女船長愣了片刻，隨后微微皺起眉頭：“什么灰霧？”

夏倫沒有回答，而是默默看著她。

片刻后，船長的笑容轉(zhuǎn)冷，她冷笑一聲：“怎么，剛解決完大副，你就想殺我滅口？行啊，那就動手吧，不用找借口了，我認栽——剛才我喊救命，確實沒安好心。”

夏倫默默收回了視線。

劇本中的人，應(yīng)該是真的看不到尸體上爆出的灰霧。

“我確實看到了灰霧。”夏倫說了一句實話，“你先安心養(yǎng)傷，我思考下情況。”

說完，他就迅速查看起了自己的收獲。

無數(shù)信息如水銀瀉地般自眼角劃過。

【檢測到“專精”，專精已確認：冷兵器使用—短劍（基礎(chǔ)）。】

【冷兵器使用—劍類（基礎(chǔ)）（進度50％→62％）：你經(jīng)受過基本的冷兵器搏斗訓(xùn)練，知道控制距離，保持刀筋的重要性；也知道該如何正確持握，揮舞劍類武器。】

【你比剛?cè)腴T的人強得多，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假以時日，你或許可以熟練使用劍類武器。】

【專精進展！】

【經(jīng)過艱難的戰(zhàn)斗，你對于槍械使用的理解加深了】

【槍械使用（精通）：22％→26％】

夏倫眨了眨眼，他回憶片刻，隨后大致將已經(jīng)出現(xiàn)的專精等級，進行了排序。

入門—基礎(chǔ)—熟練—精通。

再往上或許還有更高的專精等級，只是自己目前還沒有接觸到，所以索性先當它不存在。

按照夏倫的理解，專精代表著自己對相關(guān)技藝的掌握情況。

如果按照尋常的游戲來類比的話，專精就代表著操作水平；專長則可以類比成數(shù)值；而技能，則大概可以類比為機制。

一般的游戲可能數(shù)值和技能更加重要，但是《調(diào)查員》這個游戲近乎可以等同現(xiàn)實，在不穿戴護甲的情況下，大家都是皮薄餡大的玻璃大炮。

遭到有效攻擊，至少是重傷，乃至失能起步，所以操作的作用被無限度放大了。

夏倫繼續(xù)向下看去。

【專長信息解鎖。】

【專長“殺人如麻”（未解鎖）（7/100）：尸橫遍野，血流如注！你殺人如麻，因此在進行恐嚇震懾等行動中，你更容易使他人恐懼，屈服；并且，你在獲得該專長后，可以通過物理傷害到靈體類鬼怪。同時，隨著時間推移，這一專長可以極小幅度增強你的精神強度。】

大副一伙人，外加大副的弟弟，他們加起來正好是七個，所以這個專長應(yīng)該是通過殺戮來解鎖的。

殺人多居然也能算專長？夏倫頗感無語。

他一邊想，一邊看向了最后一行信息。

【提示：你擁有大量回憶點，可在睡夢中解鎖精通，學(xué)習(xí)專長與技能。】

【你已通過殺戮，獲得了大量可兌換的專長與精通。】

這高強度，高壓力的環(huán)境還有機會睡覺？夏倫不由腹誹。

此時，女船長倒是陷入了惴惴不安之中。

從剛才開始，那個在幾秒內(nèi)就放翻了大副一伙的恐怖俘虜，就突然像是精神病發(fā)作了一般，先是莫名其妙說了一堆怪話，然后又突然開始注視空無一物的空氣...

如果對方只是單純的瘋子，那其實還好。但問題在于，對方的戰(zhàn)斗力還高得嚇人！

和怪物周旋，致盲怪物這種離譜的壯舉先不談，光是剛剛對方以一敵多的恐怖表現(xiàn)，就已經(jīng)讓她都有些膽戰(zhàn)心驚了。

她干了這么多年私掠，并不是沒見過戰(zhàn)斗方面的行家里手，但是像是對方那樣，戰(zhàn)術(shù)制定迅速果決，執(zhí)行又準確到位到這種程度的，她是真沒見過。

從某種角度講，她甚至從那一系列暴戾的殺戮中，看到了某種行云流水般的美學(xué)...

——一句話總結(jié)，這人猛得已經(jīng)有點不像人了。

但現(xiàn)在的問題在于，這人好像精神不大穩(wěn)定...

她佯裝鎮(zhèn)定，慢慢從上衣口袋里取出煙斗和打火石，將煙斗尾端對準嘴，噗地一聲吹出煙灰，直到此刻，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因為恐懼，而在微微發(fā)抖。

她一向自詡英勇乃至魯莽，但現(xiàn)在，她連煙斗都握不穩(wěn)了。

片刻后，她眼睛滴溜一轉(zhuǎn)——或許，這也是自己東山再起的機會。

一念至此，她主動開口說道：“誒~兄弟，抽點嗎？上好的，倍兒棒，緋燈島的煙葉，總督府特供。”

不等對方回應(yīng)，她繼續(xù)說道：“您別把幻覺當回事，在海上漂久了，出現(xiàn)幻視和幻聽很正常。

我就經(jīng)常看見不存在的索命幽靈，但那都是假的——不是我胡說，但精神上的壓力，比一百門大炮更具破壞。”

夏倫眨了眨眼，他似乎如夢方醒般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早就不抽煙了。”

“我叫格莉德，上海前，我干過一段時間傭兵；再之前，我是名商人——您呢？”船長露出一口被煙葉熏得發(fā)黃的板牙，笑容誠摯。

她已經(jīng)想好了接下來的劇本，只要對方進一步詢問自己的經(jīng)歷，她就可以開始賣慘，半真半假講述下過去被誣陷流放的經(jīng)歷。

根據(jù)她這么多年的人生經(jīng)驗，人類都是感性情緒化的，人們往往會把同情和好感混淆，到時候，而博得好感后，自己就可以嘗試利用這種好感了。

“我？叫我夏倫就好。”夏倫愣了片刻，隨后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木匠可是門需要長期學(xué)習(xí)的手藝。”

他停頓片刻，隨后繼續(xù)說道：“格莉德，你也不用試探了。我是個好人，一般不會主動傷害別人，你現(xiàn)在很安全。”

“嘶——”

震驚之下，女船長倒吸了一口煙斗，鼻孔隨即噴出兩股濃煙，煙霧像是面紗般遮掩了她緊縮的瞳孔。

她頗為無語地看向了滿地的鮮血，以及殘缺不全的尸體。

好人能上來就大殺特殺，然后面無表情地站在一堆尸體邊上？

這未免有點太荒誕了。

而且這人怎么不按劇本走啊？

她不想丟掉對話的主動權(quán)，于是硬著頭皮繼續(xù)說：“那他們又...”

“我殺他們只是出于自衛(wèi)——他們想殺我，我總不能束手就擒吧？”夏倫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后毫不客氣地打斷道。

不知為何，女船長感覺自己的打算，似乎已經(jīng)完全被對方看穿了。

她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夏倫繼續(xù)沉聲說道：“聽著，現(xiàn)在怪物就在我們附近，時間緊迫。所以，我接下來的話，只說一次。”

“作為船長而言，你是很不合格的，大副居然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串聯(lián)出政變的力量，這代表你早就喪失了對于船只的控制。

現(xiàn)在你又重傷了，這種情況下，就算你回到了甲板上，你的處境也很危險。”

船長默不作聲。

對方的話雖然很刺耳，但是事實確實是這個情況。她剛剛嘗試拉攏對方，也是想要依賴對方的武力來自保。

“但格莉德，我能幫你，現(xiàn)在，也只有我能幫您。”夏倫抬起頭，語氣忽然和緩了下來，“我可以幫你重新奪回對船只的控制。”

船長的心跳陡然加快，但片刻后，她壓制住了心頭的貪念。

“你要什么？”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微微瞇起了眼睛。

“我殺了大副，而大副已經(jīng)初步控制了局勢，所以如果我一個人回到甲板上，只要有大副殘存的追隨者煽動，我很容易成為所有的公敵。”

夏倫攤開手，頗為坦誠地說道。

“你需要我的武力，我也需要你的合法性。我要借用你的身份，把殺大副這件事合理化——大副是叛徒，而我，是處決叛徒的人。”

船長再次吸了一口煙斗，她深深地看了夏倫一眼：“你這也太...坦誠了，草了，我過去還以為你是那種沒一句真話的人呢。”

其實，她現(xiàn)在也是這么認為的，但說些起潤滑作用的虛偽的場面話，總是沒有錯的。

“既然決定合作，那我肯定知無不言。”夏倫笑容隨和，語氣誠懇，“我們之間的合作空間很大。”

——作為一名足足活了兩輩子的人，夏倫自然不會把海盜頭子的話當回事，于是他也說了兩句圓場的場面話。

這種場面話，雖然聽起來情真意切，但其本質(zhì)上和“今兒天氣不錯”，“吃了嗎您”之類的話沒任何區(qū)別——它們都沒一點信息量。

說的人，說了就忘；聽的人，也壓根不會當真。

但夏倫始終都明白一點，無論雙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和船長之間，現(xiàn)在確實可以算得上某種并不牢固的同盟。

這個同盟的結(jié)局如何，并不取決于雙方說什么漂亮話，而取決于雙方具體的選擇。

“還能動嗎？”他一邊說，一邊主動伸出手。

船長猶豫片刻，隨后握住了夏倫的手，勉強站了起來。

“我命還挺大，子彈和刀劍，全都打中的是我的左側(cè)肩胛。”她說道，“骨頭都沒事，全都是從肉里走的。”

“那我們就從桌子上面的裂隙走，我身上有繩鉤。”夏倫一邊說，一邊從武裝帶下取出了繩鉤，“這樣可以防止遇到怪物。”

“噗嘰。”

身側(cè)忽然傳來了一陣近乎微不可察的異動，夏倫下意識轉(zhuǎn)頭一看，頓感頭皮發(fā)麻。

一只觸須，像是探測針一般從門外伸入，它的末端還插著一顆海盜的人頭。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海盜的人頭在觸須的支撐下緩緩抬頭，他破碎的眼眶中擠出無數(shù)搖擺的黑色觸須，鮮紅的血肉像是融化的蠟一般緩緩滴落。

怪物就在門口！

船長瞳孔猛縮，她猛吸了一口煙斗：“好家伙，這下真得狠狠翻腸子了。”

下一刻，被插在觸須上的頭顱張開嘴，發(fā)出了“呃呃呃”的聲音，但是這一次，夏倫卻莫名聽懂了這些話語。

“夏倫，和平，停戰(zhàn)，你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這怪物居然會說話！？夏倫驚了。

等等，為什么自己能聽懂怪物說話？！

思緒閃轉(zhuǎn)間，夏倫忽然想起了進入游戲時的提示。

——臨時語言理解技能！

語言理解技能并不單單指的是人類所說的話，而且還包括怪物說的話！

所以，這劇本的“正常流程”應(yīng)該是待在俘虜堆里，躲過第一輪屠殺，然后利用語言能力，壟斷對海怪的交流。

壟斷對怪物的交流后，玩家就足以在海盜環(huán)伺下自保了，而只要把握好怪物和海盜間的力量平衡，活過6天根本就不是難事。

這也能解釋游戲的難度問題，畢竟在游戲公測時，沒有防備的玩家們都有著高達70％的生還率。

諷刺的是，現(xiàn)在自己先是對著怪物重拳出擊，然后又對著海盜痛下殺手，反倒讓斗爭的雙方，再次進入了某種另類的平衡之中。

不過，為什么怪物不攻擊被俘虜?shù)拇瑔T呢？

這難道是游戲的保護機制？

各種念頭飛速閃過夏倫的腦海，而此時怪物則控制著尸體繼續(xù)重復(fù)了起來。

“夏倫，和平，停戰(zhàn)。你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行啊，先聊聊。”夏倫微微瞇起眼，用意志強行驅(qū)散掉了各種想法。

“你，聽得懂，話語，我？！”怪物的聲音激動了起來，它觸須上插著的海盜的腦袋直接被撐爆。

船長此時大吃一驚，她難以置信地說道：“你能聽懂怪物，等等，這怪物能交流？”

夏倫沖著船長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而船長則瞬間會意。

這怪物能聽懂人說話，而這種談判，最忌諱有人插話——一旦因為插話被發(fā)現(xiàn)兩者主張不同，就容易被對方針對性地打擊瓦解。

雖然怪物可能并不具備這種等級的智慧，但是多加小心總沒錯。

“你強大，我強大，生死矛盾，沒有。”怪物拋下海盜碎掉的頭顱，嘶鳴道，“運載，我，到危土島，你們，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