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鐘聲響起，林朝陽連忙收拾好東西。

維修部主任還在翹著二郎腿看報紙：“朝陽，今天怎么這么著急，家里有事？”

林朝陽憨笑道：“外甥有些私事找我幫忙，主任，沒別的活了吧？”

“沒有沒有。”主任揮手：“快走吧。”

林朝陽把挎包背上，走去單車棚，金素珍已經在等著。

龐興民給秦楓補全了手續文件，但不同意秦楓把挖掘機開到機械二廠在建的廠房上，怕他們影響工程進度。

所以此時，馮海借的挖掘機停在慶溪縣的一條在建道路上，這是連通周圍幾個公社的馬路，比起其他工程，這條馬路沒那么迫切。

駕駛員王衛國來的第一天，開著挖掘機鏟了幾下土，把沒有見過挖掘機的修路工人唬得哇哇叫。

沒到半個小時，挖掘機就發出咯咯咯的可怕異響，還隱約冒了黑煙，嚇得王衛國立即停下來，不敢開了。

修路工人指著挖掘機吱吱喳喳說話。

“才半個小時就用不了了，還比不上咱們用籮筐擔土。”

“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放著礙事。”

“散了散了，沒熱鬧好看，還耽誤大家時間。”

王衛國聽了這些話臊得慌。

秦楓及時出現，看著挖掘機的眼神閃閃發光，抬手就給王衛國一根煙：“王同志，辛苦你遠道而來。”

王衛國覺得手里的煙很燙手，委婉道：“那個，這臺挖掘機，可能沒法給你們太大幫助。”

“不不不，它能給的幫助太大了。”秦楓四處看了看，指著一個地方：“就那邊吧。”

王衛國：“？”

天色暗了下來，嚴勝利帶著幾個百豐村的村民出現，他們趕著牛車，上面裝了木材和工具，林朝陽騎自行車跟在牛車旁邊。

這條新路，正巧距離北江公社不遠。

秦楓迎上去：“嚴哥，真不好意思，實在是沒辦法才麻煩你們了。”

嚴勝利擺手，爽朗地說：“一點小忙，算不上什么，大家開工。”

王衛國看著一群漢子從牛車上卸了木材，利落地在秦楓指著的地方開工。

沒過多久，一個簡易的木棚被搭好，秦楓笑瞇瞇走過來：“王同志，麻煩你把挖掘機開進去。”

王衛國摸不著頭腦：“秦同志，這是在干什么？”

秦楓拍了一下挖掘機的鏟斗：“聽說這挖掘機不太行，正好我舅舅是機械廠的維修員，以前接觸過挖掘機的維修工作，所以我打算讓我舅舅先看一看。”

王衛國大喜過望：“真的？”

他扭頭看向林朝陽：“太好了，林同志，原來你會修挖掘機，失敬失敬。”

林朝陽憋紅了一張臉，手腳不知道怎么放，隔了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聲。

秦楓哈哈笑了幾聲：“我舅舅比較害羞。”

王衛國跟著笑了一下，一轉身就上了挖掘機，開著往木棚里去。

林朝陽這才變了臉色，憂心忡忡道：“小楓，我們這么騙人是不是不太好。”

他壓根沒修過挖掘機，他對挖掘機唯一的了解，還是前幾天秦楓給他的一本教材，他照著書本自學了一些。

秦楓心大得很：“沒事，挖掘機拖拉機不都是機，差不多的，等拆開了你就能看出門道。”

“再說。”秦楓壓低聲音：“我們不這么說，王同志不讓我們拆開看，那還研究什么。”

壞的挖掘機那也是珍貴的財產，王衛國這一趟過來，可不僅僅是好心當司機，他要盯著這臺挖掘機的。

王衛國已經把挖掘機開進了木棚里，天色已暗，沒法開工，秦楓給嚴勝利等人挨個發了一包煙，客客氣氣把他們送走。

又把王衛國送回招待所，這一天才算過完。

第二天是休息日，林朝陽一大早去廠里借工具，轉頭就騎車去工地。

舅甥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挖掘機打開檢查了個遍，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金素珍送來的飯菜早就放涼，兩人餓得前胸貼后背，洗干凈手后狼吞虎咽吃飯。

吃過飯后，秦楓才開始說正事：“發動機、液壓系統、分配閥、鏟斗動臂什么的，都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林朝陽點頭，朝不遠處和修路工人閑聊的王衛國看了一眼，壓著聲音說：“小楓，我現在還沒學會。”

“不要緊。”秦楓安慰他：“一邊學一邊修，反正王同志看不懂。”

林朝陽只好硬著頭皮上，心里暗道要更加爭分奪秒學習。

這幾日天氣不太好，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偶爾飄起蒙蒙雨，不太影響大家的生活，但很影響心情。

這一日秦楓完成了設計院的工作，邊指導打雜三人組，邊思考挖掘機的事情。

固定在墻邊的喇叭突然發出“吱”的一聲，大辦公室里出現一陣騷動，有人捂著耳朵，低聲罵了一句。

秦楓猛地想起什么，心里猛地顫了一下。

喇叭里傳出來聲音。

“慶溪縣政府廣播站，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向大家宣布……”

時間過得這么快，原來已經九月了。

廣播已經結束了很久，大辦公室一片安靜，不知道過了多久，開始有抽泣聲響起。

原本就不晴朗的天空更加的灰蒙蒙一片，烏云密布，偶爾有秋風卷著落葉拍打在窗戶上，喧囂的街道安靜下來，連鳥雀都不會叫了。

天好像要塌了。

這一天，隨著一個人的逝去，多少人心中的信仰悄然消失，那么的猝不及防。

悲傷像瘟疫一樣蔓延，哭聲越來越大，幾個老前輩已經哭暈了過去，大辦公室里一片混亂。

孫蕊三人趴在桌上痛哭，剛剛寫好的筆跡被淚水暈開，已經模糊不清。

秦楓抹了一把淚濕的臉龐，無助地看著窗外。

他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但直到這一刻，依然無法控制心情。

這一刻，他越加清晰地感受到，他身處七十年代，這不是歷史，這是他正在經歷的時代。

這一年，三位偉人陸續離開大家。

可天沒有真的塌下來，日子還是要過。

秦楓推著自行車走出設計院，通紅著眼睛前往正在修建的新路，那里有一臺挖掘機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