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拔神侍的考試在誓約之繭第七層的圣河旁舉行。
圣河雖然稱作“河”,但并不大,只是一條蜿蜒流淌在整個誓約之繭的小溪。
據聞這條河里的水都是經過光明神冕下祝福的圣水,每次騎士團出征的時候,都會從這里取走一小瓶,用來對付黑暗神的信徒和肆虐的妖獸與怪物。
緹婭站在圣河邊,低頭看著銀色的河水,它涓涓流淌,水花晶瑩輕柔,畫面賞心悅目。
河水倒映著她令人矚目的黑眼圈,緹婭不自覺摸了摸臉,有點后悔出來之前沒拿粉遮一遮。
今天的考試在原書里大神官是沒有出現的,但畢竟現在她芯子里換了人,這里也不再只是一本她沒看完的小說,而是真實的人真實的世界,萬一有什么意外呢?
莫名有點在意啊。
不過好在直到神使宣布考試開始,伊戈洛希也沒有任何現身的意思,緹婭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轉眸去看了看同行的人,每個人接觸到她的目光都不太友善,收回視線看見站在圣河對岸的大魔導師,對方和神使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啊這。
估計都惦記著那塊懷表的事兒呢。
你看這事兒鬧的,本來可能只有她一個人不高興,現在搞得大家都不高興了。
這真是……
真是太好了!
緹婭瞬間精神振奮,神清氣爽,就連黑眼圈都神氣活現起來。
這種愉悅亢奮的狀態一直維持到考試開始。
第一項考試需要測定神侍們的基本素養,檢驗他們對神學歷史和文字的掌握。
他們需要翻譯一卷古老的光明神禱告書,正確率最高的考生會在本項考試中拿到遠超第二名的高分。
緹婭看著送到自己手中的羊皮紙,為了讓他們能夠看清楚上面的文字,神使特地點燃了第七層所有的蠟燭,金白色的燭火照亮紙面,也照亮了每個人的面孔。
所有人都在行動,唇瓣開合,不時地發出細微的跟讀聲。
通過跟讀聲,羊皮紙會自動記錄下譯文。
悄聲的禱告不絕于耳,唯獨緹婭這里異常安靜。
她不但不開口翻譯,甚至閉上了眼睛,一副難以承受紙面神圣之力的模樣。
好暈。
我的老天奶啊,全是完全看不懂的符號,被化學和物理支配的恐懼又回來了。
緹婭頭暈目眩,雙腿發軟,滿頭大汗。
不行不行,好想睡一覺。
卡維爾蹙眉盯著緹婭,神使通過他的反應也注意到她的不對勁。他走過來故意咳了幾聲提醒緹婭,緹婭并未立刻醒悟過來,只是勉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困難地搖了搖頭。
神使表情變幻莫測,計時的魔法鐘在魔導師手中發出結束的鐘鳴,所有待選神侍都在此刻停止禱告,他們手中的羊皮紙依次消失,又統一回到神使手中,神使快速閱覽之后,朝莉薇婭露出柔和的笑容。
“恭喜你,莉薇婭小姐,一字不差,你勝出了。”
莉薇婭高興地抱住身邊的塞蕾絲,塞蕾絲則緊張地望著神使,神使臉上的柔和笑容消失,他又冷淡地說出幾個名字,代表這些人也勉強過關,其中有塞蕾絲的名字。
塞蕾絲大大地松了口氣,然后突然意識到,怎么緹婭的名字沒被提起?
不對勁啊。
塞蕾絲不解地望向站在前排的緹婭,緹婭正面對神使嚴厲地譴責。
“星痕小姐,是什么使您不曾在羊皮紙上留下一個字?”
他憤慨道:“您竟然傲慢至此,對待神侍的考試也隨心所欲了嗎?!”
沒有人相信身為星痕家族的公爵小姐,緹婭會不懂古老的禱告書。
傳聞星痕公爵最喜歡收藏禱告書和祭文,緹婭應該比任何人都更純熟地掌握這些才對。
事實上確實如此,但會這些的是原女配,她不會啊!
緹婭對這里的所有了解都來源于小說,沒有繼承到原女配的半點才藝和記憶,她來了就只想避開劇情,根本沒想也確實來不及學習,能翻譯得出來才怪。
神侍考試時積分制度,每一項考試積分一次,每一項第一名的分數最高,考試結束累計分數最多的前三名就會入選,緹婭有一項考試零分的話,幾乎等同于失去了競爭資格。
沒有人能相信這一幕,就連卡維爾都難以置信。
所有人都在等待緹婭的回答,緹婭為難半晌,扭捏說道:“那個,這個,昨天晚上太激動了,一夜沒睡,今天實在太困了……”
所以你考試的時候睡覺??
神使氣得差點暈過去,想到公爵托人傳來的請求,他咬牙說道:“公爵小姐,我希望您記得自己的身份,好好面對接下來的考試。”
如果后面全部拿到第一名,緹婭還是有機會入選的。
緹婭熱情地笑了笑,表示自己一定努力。
神使臉色這才好一點,收起羊皮紙開始下一場考試。
卡維爾站起身,在神使的示意下帶領眾人進入鏡面迷宮。
第二項考試,待選神侍們需要觸碰光明神冕下交由圣庭保管的圣器,以此來檢驗他們的純潔和虔誠。
神侍之中絕不容許出現叛徒,用光明神冕下的圣器來檢驗是標準可信的。
圣器不能為人知曉位置與全貌,所以需要魔導師設下鏡面迷宮,讓人們在迷宮里觸碰圣器。
緹婭被神侍第一個丟進去,她拒絕都來不及。
鏡面將她的身影倒映出來,緹婭發覺四面八方都是自己,所有人影都跟著她一齊動作,有些滑稽又有點詭異。
緹婭站直身子,盡量不去看鏡子的自己,她憑借本能走向前方光芒閃爍的地方,腦子里回憶著原書里關于這一部分的劇情。
小說里寫第二項考試,女配出了大問題,她功利心太強,欲念深重,還存有對光明神冕下的褻瀆之心,所以在碰到圣器的時候被強烈地反噬和拒絕。
她的不貞令人錯愕,如果不是其他考試成績還算過得去,她絕無可能當選神侍。
想到自己確實對大神官閣下抱有某種褻瀆之心,緹婭已經做好了承受反噬的準備。
不貞那就不貞吧,這個時代有啥好守貞的,又不是——
不對。
等一下。
緹婭的手放在圣器之上,她看不清楚圣器的樣子,只有雙眼被圣光刺得花里胡哨幾乎失明。
手下一片溫暖,沒有任何抗拒反噬,周圍鏡面倒映她被圣光包圍的畫面,出乎預料的美麗和圣潔。
緹婭忽然有點緊張,莫名有種被人緊盯著的感覺,她緊張地四處查看,卻因為眼花繚亂什么都看不清。
等驚呼聲送到耳邊,她視線終于恢復正常,看見了圍繞在她身邊的其他人。
原來是參加考試的其他人在盯著她。
真的是這樣嗎?
身上仍有圣光碎屑的緹婭回過神來,注意到魔導師復雜的眼神和神使滿意的表情。
“很好,星痕小姐,你可以暫時去休息了。”
圣光對她的親昵讓人嫉妒,緹婭察覺塞蕾絲和其他幾人不滿又憂慮的視線,也看見了莉薇婭羨慕和忐忑的神情。
她倒是不怎么關心別人,只實在疑惑,這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她摸著圣器的時候還想著要把大神官醬醬釀釀呢,怎么圣器還包容接受她了?
她在心里瀆神啊!
有沒有搞錯!
這一輪兒她要是分數高了,最后搞不好真的能入選。
不要啊。
緹婭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后聽見一個慢條斯理地詢問:“你在害怕什么?”
緹婭渾身一凜,倏地望向說話的人,卡維爾·永夜站在河對岸,靜靜地觀察她的異常。
她皮笑肉不笑道:“感覺到害怕會觸犯考試規則嗎,魔導師大人?”
卡維爾皺眉道:“沒有規則規定考試中不能害怕。”
“那不就行了。”緹婭攤手道,“那我就是超級害怕啊,但我也不告訴你我為什么害怕,因為這不關你的事。”
她一副無賴模樣,尖銳地刺回他,卡維爾很清楚他們恐怕結下了梁子。
至于為什么,兩個人都很清楚。
但卡維爾確實沒想到緹婭·星痕居然是這樣的性格。
她那時看著只是個有些高傲還帶些愚蠢,強行端著公爵小姐架子,外強中干的少女。
卡維爾冷淡地收回視線,緹婭也懶得再看他。她低下頭輕微喘息,心里回憶還剩下幾項考試,為了不留在圣庭,接下來她一定要表現得越差勁越好。
等所有參與考試的人都觸碰完圣器,有幾人直接被淘汰送出了誓約之繭,參選的隊伍一下子銳減,留在這里仍然有競爭可能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緹婭身在其中,嚴陣以待的樣子讓人們覺得她是對神侍的資格志在必得。
可在第三項考試圣河洗禮之中,他們被要求浸泡在圣河中三個小時,堅持得越久分數越高,緹婭第一個跳進河里,也第一個爬出來。
當時甚至還有人沒來得及下水。
所有人都呆住了,神使不可思議地望著緹婭,問她:“這是怎么了?出來做什么?”
人們都以為她可能忘記了什么,或者記錯了規則,根本不覺得她是受不了圣河水的浸泡。
緹婭確實沒有感覺到什么不適,但她喘著粗氣裝作受不了的樣子。
“不行,我害怕入水,我小時候掉進河里差點淹死,從此以后不能接觸任何水域。”
她信口胡謅,神使并不知曉她確切的過去,只能皺眉審視她。
緹婭轉身就往后面走,擺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導致其他人也不好繼續追究什么。
畢竟沒人會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不愿意入選神侍,一心想著離開,為此不惜撒謊。
誓約之繭最高處的水銀鏡上投射出那個渾濁身影的抗拒和遠離,滿室的圣光穿透伊戈洛希半透明的耳廓,離得近的話,幾乎能看見他皮膚下幽藍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液態的星光塵埃。
彩繪玻璃的明暗交界處,光暈恰好勾勒出大神官完美的下頜線,他微微抬眸望著水銀鏡里的緹婭,垂落的銀發泛著月韻的冷光。
她曾在內心腹誹他是魅魔。
現在又假裝被圣河拒絕,看樣子并不想真的當選神侍。
真是令人不得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