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的公爵府邸熱鬧極了,騎士與仆人們精神抖擻,整齊地排列在門口,迎接連夜趕回來的公爵夫人。
奢華的馬車才剛停下,踩著細高跟的雙腳便迫不及待地落地。
曳地的大裙擺蕩漾開來,所有仆人都被甩在后面。
幾個人對視一眼,由梅道爾追上薩莫拉夫人。
“緹婭小姐已經吃過晚餐睡著了,她看起來備受打擊,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薩莫拉夫人戴著黑色的寬沿紗帽,手持權杖,走路搖曳生姿。
她紅唇輕抿,冷聲詢問:“公爵呢?他做了什么?”
“公爵大人為小姐安排了晚餐,并和小姐在藏書室進行了談話。”
梅道爾如實說道:“大人為小姐謀劃了與凜冬王儲的婚事,并希望小姐在舞會之后和夫人一起前往西克納雅。”
薩莫拉夫人冷笑一聲:“跟我一起去那個在他們這些圣庭人看來骯臟偏遠的地方,看起來這就是他對緹婭的懲罰了。”
梅道爾眼觀鼻鼻觀心,可不敢附和這種話。
要知道薩莫拉夫人是個半精靈,她的故國就在西克納雅附近,雖然無法與凜冬那樣的強大國家相比,但也是前三的有力競爭者,圣庭再看不上它的地理位置也會給幾分薄面。
“我要去看緹婭,現在就去,她睡著了也沒關系。”
薩莫拉夫人一進屋就去往三樓緹婭的房間,路過樓梯的時候她看見了等在那里的丈夫,星痕公爵有一張異常漂亮的臉蛋,且明顯精心打扮過,可這一點都引不起妻子的在意。
公爵夫人目不斜視地上了臺階,很快消失在階梯盡頭。
星痕公爵矜持地站在原地,貼身男仆猶豫片刻,低聲詢問:“需要……”
不等他說完,星痕公爵便拒絕道:“不需要,別做多余的事!”
“是的,大人。”
緹婭在睡夢之中聞到一股馨香,她感覺自己被溫暖的懷抱擁緊,口鼻被填滿,幾乎窒息。
后知后覺地發覺這不是在做夢,她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看見了滿眼白花花。
……好偉岸的胸脯!
這一刻她忽然福至心靈地明白了呱呱為什么突然跑掉。
它清醒過來的那一刻看到的大約就是她現在看見的畫面吧?
啊這。
原來一只青蛙會介意這些嗎?
緹婭呆呆地望向胸脯的主人,看到一雙滿含擔憂的雙眼。
她一下子就知道這是誰了。
薩莫拉夫人,人和精靈的混血,原女配的母親,羅西塔的三王女,星痕公爵的摯愛。
緹婭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出意外去世了,沒幾年媽媽也生病離開,家里只剩下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
她被舅舅家收養,很小就開始干活,每天是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
哥哥姐姐都有房間住的時候,她睡在客廳的角落,搭個簾子就是家了。
長大之后想去好一點的學校,想要屬于自己的衣服,不想穿別人剩下破破爛爛的舊衣,都要和舅媽乞求好幾天。
就這都不一定成功,舅媽總會說她媽媽生病的時候把爸爸的死亡賠償金都花光了,家里要給她吃喝,已經很困難,沒有多余的錢給她買東西。
緹婭那個時候很小啊,聽舅媽這么說就信了,再也不好意思要錢,干活也更起勁,生怕再被拋下。
后來長大,發現自己小時候干的那些活,別人一個月干下來最少得拿一個W。
伺候大的伺候小的,吃最差的穿最差的,家里剩下的房子都差點被吞了,還好她醒悟地及時。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緹婭從未感受過親情,倒是在舅舅舅媽一家身上看到過——他們總是一家子躲在一個房間里偷吃,她彎腰從底下的縫隙里偷看,能看見他們笑瞇瞇的樣子。
真快樂。
緹婭一直記得他們吃的是燒雞,從那開始她就特別想吃燒雞。
長大后終于自己賺錢可以隨便吃了,買了無數個放在冰箱里,卻從未真的吃一口。
看到就覺得惡心,更別說吃了。
現在,她被人抱著,緊緊摟著,感受著對方的愛意和在乎,緹婭不受控制地熱淚盈眶。
“哦我的寶貝兒,不要哭。”
薩莫拉夫人溫柔地安撫緹婭,低聲說著:“別擔心,媽媽回來了,媽媽會幫你解決所有麻煩,讓所有欺負過你的人付出代價。你的父親是個無能的蠢貨,但媽媽不是。”
緹婭突然就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她張嘴想說什么,想到自己根本不是原主,又沒臉喊出來。
薩莫拉夫人似乎看出她的糾結,也不逼迫她開口,直接躺在一邊拉起被子蓋住兩人。
“睡吧,繼續睡覺,三天之后的舞會我會讓你重振名聲,誰也無法比擬你的光彩。”
原書里女配成功入選了神侍,并未將在圣庭的遭遇悉數告訴母親,等她想說的時候已經走到絕路。
緹婭之前覺得自己沒看完全書不影響什么,現在卻有點想知道作者到底給薩莫拉夫人安排了怎樣的結局。
如果她要和丈夫女兒一起做反派,那是否太殘忍了一點。
就可著這一家子薅是吧。
緹婭飛快地眨眼,眼淚掉得稀里嘩啦,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原主的。
面對星痕公爵的時候就沒這種負擔。
她感覺到身體在變化,身后好像有一雙蝴蝶的翅膀被肢解,一點點抽離她的身體。
緹婭恍惚了一瞬,目光望向薩莫拉夫人身后的窗戶,仿佛看見翅膀在空中消散,和原主有關的一切再沒留下任何痕跡。
原書里寫女配被嫁給巨怪困在沼澤,只等來公爵府切斷關系的文書,沒等到父親母親任何一個人的到來和幫助,和現在的情況不太一樣。
如果原主還有什么不甘心,應該也只是這些。
或許她已經找到了她的答案,看到了想看的。
那畢竟神罰。
薩莫拉夫人也束手無策做不了什么。
就算做了也沒什么好下場,對抗神明能有什么好下場?
還好緹婭將這一切及時終止了。
“謝謝,但不用了……”
緹婭覺得她們倆還是啥也不干,安安生生當配角比較好。
多生事端對她們只有壞處。
可惜薩莫拉夫人根本不聽。
舞會之前這三天時間,她忙得不可開交,并沒怎么來找緹婭、
緹婭還以為她把這件事給忘了,完全沒想到她會給她來一個超級大的。
之前提到過,薩莫拉夫人是半精靈,精靈是整個斯凡大陸最美麗圣潔的生物,他們受到神明的青睞和祝福,稍微有一點精靈血脈都會美得如夢似幻,更別說有一半了。
古老的傳聞中甚至說他們是天使的后裔。
緹婭繼承了薩莫拉夫人的精靈血脈,在前往舞會這一天,更是直接被套上了從木精靈女王那里拿到的裙子。
“這是木精靈女王凱瑟琳用圣光日冕裁制的裙子,我用了高階魔法傳遞秘信,請她務必讓人在舞會之前送過來。”
薩莫拉夫人信心滿滿道:“穿上它,你就會是今晚舞會最耀眼的明珠。”
緹婭確實有點被眼前的裙子驚艷到了。
它看上去就像是流淌的月光,讓她想到圣庭玫瑰被圣光照亮時璀璨奪目的樣子。
裙子裙擺極大,腰掐得很細,緹婭這三天吃喝還是吃了個寂寞,看似肚子里進了東西,實則只是吸收魔法力量,她已經搞清楚這里面的奧秘了。
那些食物都是假的,只是用魔法制作出來的模型而已,其實吃進去的只是力量,沒有食物!
簡直慘無人道。
這貴族過得都是什么鬼日子?
這樣的前因就導致緹婭三天時間又瘦了不少,穿上裙子那腰線非但不勒,還有點松。
“我想我不太適合這條裙子……”
她正不想這么扎眼就有了借口,馬上就要脫掉裙子。
她是去出丑的,還穿得這么華麗,豈不是像是人群之中的火雞,更丟臉了。
奈何薩莫拉夫人根本不允許她脫掉。
“只是腰圍不太合適而已。”
薩莫拉夫人打了響指,緹婭身上的裙子腰身馬上就變得合適了。
神奇的魔法。
緹婭艱難地站定,只能任由薩莫拉夫人將她當做芭比娃娃打扮。
“凜冬王儲不會喜歡任何人,他只會喜歡你,他的眼里只能看見你。”
咒語從她口中淌出,帶著魔力環繞緹婭一周,緹婭意識到不對。
“這不行。”她馬上拒絕道,“大神官閣下和教皇都會參加今晚的舞會,如果使用這類魔法一定會被發現!”
薩莫拉夫人一頓,蹙眉道:“他們只是說了要去,不一定真的會去,等他們來的時候我們再躲出去就行了,他們走了我們再回到舞會上。”
“你需要面對的只有阿斯托爾,他不會看出來。”
緹婭還想說什么,薩莫拉直接道:“我親愛的緹婭寶貝,你在害怕什么,你的囂張呢?你像媽咪一樣的狂傲呢?”
狂傲!
好詞!
緹婭下意識挺胸抬頭。
“很好。”薩莫拉夫人滿意道,“就是這樣,昂首挺胸,像過去一樣。”
……可回不到過去了。
緹婭又垮下來。
薩莫拉夫人瞇瞇眼:“總覺得有些不對。”
緹婭眼神一閃,下意識望向她的眼睛。
四目相對,女人彎下腰來和她對視。
“寶貝,為什么這次我回來,從沒聽過你喊媽咪?”
薩莫拉夫人勾起嘴角,笑得陰森森道:“是不是那個骯臟的男人又對你說了什么?他又苛責你的禮節了是不是?什么‘不許叫爸爸媽媽要叫父親母親’之類的——果然早該殺了這個家伙。”
……那倒也不是。
只是實在有點沒臉叫出口。
這不是她的媽媽,是別人的。
可如果回不了家,她必須代替原主生存下來的話,這以后就是她的媽媽。
是她需要保護和親近的人。
媽媽嗎。
緹婭張張嘴,還是有點叫不出來。
時間緊迫,薩莫拉夫人也沒再糾結這個,繼續給她化妝梳頭。
在馬車來接她們的時候,她逼著緹婭保持著現狀上了車。
完了。
全完了。
坐在馬車里,看著反光鏡面中自己盛裝打扮的樣子,好像已經看見了出丑時被人們非議和恥笑的場景。
緹婭憂心忡忡,覺得自己得想想辦法。
打扮得這么好看,不能辜負薩莫拉夫人的一片心意,不能讓她跟著她一起丟人啊。
所以絕對不能先被王子丟下,得先下手為強。
跳舞是吧。
行,那就跳舞。
也沒規定第一支舞非得和王儲跳,真到了現場,星痕公爵和薩莫拉夫人不在身邊,她先下手為強找一個絕對不會拒絕她的人跳第一支舞不就行了?
但是找誰呢。
有權有勢的應該都明白星痕公爵想給女兒運作什么,不會去觸他的霉頭,沒權沒勢的也不可能進今天的舞會。
緹婭到了現場,走下馬車,立在雕刻著鳶尾花的大門前,腦海中里把所有有資格參加舞會的人過了一遍,然后發現可選的人好像只有一個。
她的目光劃過在場所有人,如薩莫拉夫人預料的那樣,她的心血沒白費,緹婭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現場,所有壓在她身上的負面新聞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美得好像女神降臨,天使的榮光都為她傾倒,更別提他們這些凡人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她身上,緹婭在其中找到了雷奧吉斯·星痕。
劍圣大人,她名義上的哥哥,和兄長跳第一支舞,再名正言順不過了。
眼神交匯的剎那,雷奧吉斯一手端著酒杯,一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隕鐵劍上。
他穿著粗呢長袍,發達的胸肌和手臂肌肉讓他看起來身姿偉岸。
淡金色的短發和蔚藍的眼睛與緹婭那樣相似,但彼此看進眼中,卻懷著對彼此完全不同的觀感。
這小鬼又在打壞主意。
雷奧吉斯皺著眉,覺得有必要看緊她,別讓她毀了今天的舞會,更不要徹底毀了她自己。
而緹婭看著他則在想,這家伙是個私生子,是薩莫拉夫人心底的一根刺,和他跳第一支舞薩莫拉夫人會瘋掉的,他盯著她的眼神也帶著警告,很不友善。
沒用的東西。
她在心底對此人做了評價,厭惡地轉開頭去。
雷奧吉斯感知到那股厭惡和排斥,握劍的手更緊了。
很難解釋,但從不理會大小姐對他的看法的雷奧吉斯,今天莫名有些在意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