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久遠家的溫泉旅店，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黯淡下來，只有在遙遠的山巔上空，還淡淡殘留著晚霞的余暉。

“各位，晚飯已經(jīng)準備好了——”

走廊里響起輕淺的腳步聲，是久遠未來的聲音。

“好，這就來。”

真澄應(yīng)了一聲。

旋即聽到有兩道腳步聲接連響起，鋪木走廊上行走的咿軋聲相當明顯，接著是瀨野說“小海月，快點下樓吃晚飯了”，然后腳步聲慢慢遠離。

他拉開紙門，看到神代和瀨野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余光里，羽川海月揉著眼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看她那副慵懶惺忪的樣子，“你難道從中午一直睡到現(xiàn)在？”

“嗯。”

海月輕輕點頭，伸手撥弄了一下翹起來的頭發(fā)，迷迷糊糊地走下樓。

她走路好像都沒什么聲音。

真澄視線落在海月的腳下，發(fā)現(xiàn)她沒穿襪子的裸足每次都是踮起來走路，先用趾尖接觸地板，小心翼翼的，動作好像貓一樣。

因為僅用趾珠承力，她走起來晃晃悠悠的。

“這么走路不別扭嗎？”真澄忍不住問道。

“別扭。”

“所以……一般不這么走……”

“為了減輕聲音……才這樣……”

海月幽幽回答。

果然是個奇怪的少女。

旅館的樓梯倒是很平緩，估計是考慮到很多常客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的緣故。

真澄和海月來到作為餐廳的寬敞和式房間，其他人早就等在這里了，凜音，麻美，還有久遠一家三口人。

一泊二食，晚餐是看起來相當豐盛的溫泉會席料理。

蝦汁豆腐，紅姜生蠔，刺身拼盤，牡蠣海鮮鍋，金槍魚飯團，油炸天婦羅，味噌湯，腌漬小菜。

真澄本來以為這里地處深山，食材會以山貨居多，沒想到新鮮的水產(chǎn)也不少。

雙手合掌感謝食物后，大家紛紛開始用餐。

色如凝脂的豆腐浸透了蝦汁；生蠔的腥味被紅姜去除，吃起來只有鮮甜；盤中切成片狀的魚貝和章魚腕足用低溫慢煮過，他蘸著山葵和醬油入口，味道柔潤鮮嫩。

真澄今晚評價最高的，當屬面前這道牡蠣海鮮鍋。

料理是用砂鍋烹制，主要食材是牡蠣，蝦仁，白菜和豆腐，沒有放水，而是全靠白菜的水分和海鮮的原汁，白菜在鍋里煮得酥爛，吸飽了鮮美的湯汁，令人食指大動。

“唔~好好吃。”

麻美按著自己的臉頰。

“這些都是我爸爸做的。”未來介紹道。

“香池町的溫泉旅店不止我們一家，不過生意數(shù)久遠莊最好，都是因為爸爸的溫泉料理。”

少女說到這里，用上了些許自豪的語氣。

真澄悄悄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能在tabelog上找到這家店。3.7的評分，對打分保守的島國人來說，已經(jīng)是相當高的分數(shù)了。

如果是4分以上，一般不是米其林帶星餐廳，就是tabelog自己評的獎牌店，評分很有含金量，不像注水嚴重的谷歌地圖，4分以上才是準入門檻。

他順便又查了一下繁星的評價，3.3分，及格以上優(yōu)秀未滿的分數(shù)，但最近一個月新增了很多條高分評價，已經(jīng)離3.4分的分水嶺很接近了。

“誒，真了不起啊，久遠先生。”麻美真摯地贊嘆道。

凜音也點頭致意：“非常感謝您的費心招待。”

面對眾人的贊美，久遠雄介只是木訥地說了聲“謝謝”，看上去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與她相比，久遠涼子是八面玲瓏，待人接物都熱情洋溢的性格，動作嫻靜溫柔地給麻美斟酒。

“謝謝伯母。”

麻美笑嘻嘻地端起酒杯，輕輕啜飲。

“真澄要喝酒嗎？”久遠涼子問。

“謝謝，我自己來就好。”

“不用客氣，難得未來的朋友來家里玩，而且身為客人，就請好好在敝店放松身心吧。”

久遠涼子笑著替他斟酒，酒瓶上印著「菊正宗」的商標，是神戶市知名的酒商。

島國全國三成以上的清酒，都出產(chǎn)于神戶與大阪梅田之間的沿海地區(qū)，東西綿延12公里，號稱「灘五鄉(xiāng)」，其次是京都伏見。

關(guān)于這些逸聞，真澄還是聽麻美和他提起的。明明自己身為神戶市民，對此卻一概不知。

“有機會也想去新潟呢，那里的大米好吃，釀出的清酒也很出名，還可以滑雪。”

麻美一邊啜飲清酒，一邊笑著和久遠涼子聊天，兩人意外很聊得來，現(xiàn)在正說起旅游和各地風物的話題。

其他幾人都默默用餐，真澄看了一眼正在品嘗茶碗蒸的久遠未來，不知道她和父母開口了沒有，不過看這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還沒說。

“小未來初中也是在香池町念的嗎？”

“嗯，是町里唯一的一所初中。”

那邊兩個人的話題不知何時，轉(zhuǎn)到了未來的身上。

“因為町里孩子很少，未來念書時，班里算上她一共就只有兩個孩子。”

久遠涼子吐出嘆息：“所以當要去外地讀高中時，我很擔心她能不能照顧好自己，是否能順利交到朋友。”

“幸好，在學校的一切都很順利，而且在咖啡店也有你們這樣的前輩愿意照顧她，真的很感謝。”

她真心實意地說道。

“照顧什么談不上啦。”麻美謙虛地擺手，“小未來的性格很成熟呢，有時候，我會感覺自己反而被她照顧著。”

久遠涼子淺淺一笑。

“那孩子，一直都很懂事，我和他爸爸因為經(jīng)營旅店很忙，她從來不會讓我們操心，而且在學習上也很爭氣。”

“我們原本是想送她去養(yǎng)父市讀高中的，去神戶讀書，其實是她自己的主意。”

“誒——居然是這樣嘛。一個15歲的女生，獨自去外地讀高中，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是這樣沒錯。”

久遠涼子話語間自然而然流露出自豪：“我和她爸爸認真考慮后，最后都選擇支持她。”

“她聰明又有才能，我們也希望，這孩子能離開香池町這種鄉(xiāng)下地方，去更大的城市發(fā)展，出人頭地。”

她懷著父母望子女成龍的憧憬說道，可憐天下父母心。

“是很開明的父母呢。”麻美認真傾聽，說著討長輩喜歡的真心話。

由于一直在聊天，沒喝太多酒，因此她狼狽不堪的一面暫時還隱藏得很好。

“也沒有小麻美說的那么好。”

久遠涼子輕笑著解釋：“我們并非第一時間就選擇支持，也是談了好久，考慮過很多可能出現(xiàn)的情況，充分了解她的心情后，才做出了選擇。”

“她一點都沒讓我們失望呢，我和她爸爸都很開心。”

“不過，我也希望她不要給自己太大的負擔。”

“我們之所以堅守這家旅店，或許也是存著這樣一份心思吧。”

“誒，是這樣。”麻美喃喃附和。

在一旁默默傾聽的真澄聽完后，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接著意識到，看來每個家庭的相處方式都不盡相同，給予子女微妙自由的父母，也并非是對他們放任不管。

與此同時，腦海里不自覺地，勾勒出父親宮澤井健的形象。

真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久遠未來，發(fā)現(xiàn)她垂著頭好半晌，盯著茶碗蒸的蓋子，茶色長發(fā)搭落下來，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我吃飽了，各位慢用。”

久遠未來靜靜闔上碗蓋，倏地站起身，動作之快，讓人看不見她的神色。

“誒？這么吃飽了嘛？感覺小未來都沒怎么吃。”

麻美睜大了眼，在未來走后，開始一杯接一杯地品嘗起清酒來。

“小麻美等會兒還要泡溫泉吧？還是少喝一點比較好。”久遠涼子勸說道。

“喝酒以后，血液循環(huán)會加快，如果再浸泡在溫泉里的話，全身血液會供應(yīng)不足，很容易頭暈，甚至泡昏頭。”

“我們店以前也有嗜酒的客人，發(fā)生過這種情況。”

“不用擔心，伯母。我和他們不一樣。”麻美不在意地說道：“我消化酒精的速度相當快，所以不會有問題啦。”

此乃謊言。

真澄默默喝了口味噌湯，沒有當面戳破她。

“是嗎？就算是這樣，也要注意呢。”

久遠涼子唇畔浮現(xiàn)出溫柔的笑容。

享用過豐盛美味的溫泉料理后，真澄回到房間，拿上備好的毛巾和浴衣，準備去泡露天溫泉。

一來到走廊，就聽見隔壁房間里傳來幾個女生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也打算去泡溫泉。他正要先行一步，不過卻慢了半拍，被麻美從身后叫住了。

“真澄君，走那么快干嘛。既然是去泡溫泉就一起去啊。”

“又不是混浴，有同路的必要嗎？”

“誒，你難道很期待混浴嗎？真遺憾呢，這里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混浴。”

麻美如此揶揄真澄，不過她自己的臉頰卻紅撲撲的。

“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才沒啦，微醺，微醺而已。”

兩個人聊天的功夫，凜音和海月已經(jīng)收拾好，抱著毛巾和浴衣，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為了方便泡湯，幾個女生的頭發(fā)全都扎成了丸子頭。

真澄最終還是和三個女生同行到了露天溫泉。

在玄關(guān)換上鞋子，走了兩分鐘的小路，拐到旅店后面，就到了目的地。

四個人在寫著「男湯」「女湯」的分界前分開。

旅店的客人，今天就只有他們一行人而已，真澄在更衣室換下衣服，抱著毛巾獨自走進浴池。

獨自身處在偌大寬敞的空間里，真澄頓時產(chǎn)生出類似包場的豪氣感覺。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聽慣的聲音：

“誒——這里就只有咱們?nèi)齻€人呢，感覺就像是包場了一樣。”

溫泉使用一張密不透風的高大竹籬板作為隔斷，將「男湯」和「女湯」分開，不存在扒開竹籬間的縫隙偷看這種可能，安全性合格。

不過對面「女湯」的聲音卻能透過溫泉的回響，清晰地傳遞過來。

“真澄君，你能聽得到我講話嗎——”

“聽不見。”

“哦？原來是這樣啊。”竹籬板另一邊傳來麻美忍著笑意的聲音。

“真澄君——”

她故技重施。

這次真澄決定保持沉默，沒有回應(yīng)。

他倚靠著光滑的巖石，將身子泡在溫熱的浴池里，肌膚上的每一個毛孔盡情舒張開來，仿佛身處春意盎然的天國，一掃白天登山的疲憊。

不過麻美卻沒就此罷休，不厭其煩地喊了好幾句“真澄君”，真澄迫不得已，只好懶洋洋地應(yīng)了一句：“干嘛？”

竹籬板后傳來“嘩嘩”的沖水聲。

“小凜音和小海月現(xiàn)在正在沖身子呢。”

“哦。”

“反應(yīng)好平淡啊，我以為你會光聽聲音，就能吃下三碗白米飯呢。”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色中餓鬼嗎？”

“誒——沒記錯的話，你來的繁星的第一天，就差點把小凜音看光了吧？”

“……Metoo事件……”

這是羽川海月的聲音。

長長的嘆氣后，傳來神代凜音忍無可忍的聲音，語調(diào)比平時嘶啞一點:

“麻美姐……真不該讓你喝這么多酒的。”

“我沒醉啦，微醺，微醺而已。”

雖然仍在狡辯，但那越來越蕩漾的聲線和下流的話題，絕對是喝醉了。

“小凜音，你也說他幾句啊。”

“我沒什么好說的……”

沖水聲結(jié)束了，從竹籬板后傳來身體浸入水中的聲音。

“而且你不覺得……這個狀態(tài)下和男生聊天，感覺很奇怪嗎？”

“奇怪？哪里奇怪？”

“彼此都沒穿衣服，只是隔了一張竹籬板，就……”

顫抖的聲線里似乎帶著害臊，羞澀和不安的情緒，難得遇到神代這個樣子。

“誒？小凜音原來是在意這個啊，哼哼……”

促狹的語句戛然而止。

真澄猜想，應(yīng)該是在凜音冷若冰霜的眼神下被逼停了。

不過麻美剛才那句話的效果姍姍來遲，讓他不禁想起初次回到繁星的那個晚上，房間里，神代凜音那像是被侵犯領(lǐng)地的雌獸一般，戒備局促的表情。

然后想象力便不可抑制地，在腦海里勾勒出浮凸有致的曲線。

雪白，纖細。

畫面漸漸具體起來。

真澄剛才還期待的沉默，現(xiàn)在反而將他困囿住了。沒人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后，思緒往歧路上越跑越偏。

不僅是神代凜音，平時在自己房間穿得清涼暴露的瀨野麻美，還有下雨天全身濕透的羽川海月。

真澄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記憶力和想象力其實相當不錯。

“瀨野？神代？羽川？”

他主動招呼起三個女生，不過竹籬板那邊沒人肯回應(yīng)他，只有肢體在水中泳動的聲音偶爾傳來。

真澄只好將下巴浸在溫泉里，強迫自己專心享受溫泉。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不過溫泉水卻是熱的，而且因為浴池的設(shè)計而不斷流動。

良久，他重新聽到凜音那清澈的聲線在露天溫泉里響起：

“我先出去了，你們兩個，還要繼續(xù)泡嗎？”

“嗯，小凜音先走吧。”麻美懶洋洋地說。

“小心別泡暈頭了。”

“我知道啦……”

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好像在打瞌睡一樣。

“那我走了。”

言畢，“嘩啦”響起的水聲，讓真澄不由地幻想雪白**從波瀾的水面升起的光景。

他再度和腦海里那點綺念打起架，不知過了多久，海月的聲音輕飄飄傳過來。

“真澄……”

“怎么了？”

“你過來一下。”

“你在說什么傻話。”真澄嘆息。

“麻美她……泡暈了。”

“誒？”真澄發(fā)出驚愕的聲音。

“還有……”

海月的語尾孱弱，好像要消散在蒸騰的水汽里。

“還有什么？”

“我……也要泡暈了……”

“我不會游泳……咳咳……”

竹籬板那邊傳來痛苦的嗆水聲。

這么淺的溫泉池，也能嗆水嗎？

“救……救……我……”

咕嘟咕嘟冒水泡的聲音。

情況貌似真的很嚴峻。

“你等等！我這就來——”

真澄倏地從水中站起身，對著竹籬板慌張地喊道。同時抱緊毛巾，沖進「男湯」的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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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池町是虛構(gòu)的，要說原型的話，應(yīng)該是但馬已經(jīng)廢棄的溫泉町吧，現(xiàn)在好像和其他自治體合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