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賀慶斗本以為那句‘諸君’不包含自己,他收起筆記本,正準備告辭,卻被和服女人叫住,后者示意他也一起來。
他皺起眉頭,解釋道:“剛才已經叨擾過了……”
“還請加賀警官賞光。”和服女人語氣溫婉的說道。
加賀慶斗臉色古怪,張嘴欲言,卻什么都沒有說。四五秒后,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伏見鹿十分自然地瞥了一眼他的頭頂,隨后快速移開了目光。拜源玉子所賜,他現在已經學會隱藏自己的視線了。
兩名若頭拉開了金屬門,和服女人在前面帶路,三人緊隨其后。
穿過走廊,盡頭是一座獨立電梯。
四人魚貫而入,和服女人對著攝像頭比了個手勢,電梯震顫,緩緩下墜。
礙于有外人在,三人都沒有交流。加賀慶斗靠在電梯角落,不安地抖腿,風間拓齋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幾十秒后,電梯停在了負三樓。
門開了,外面是一條更為逼仄的走廊。準確的來說,應該是甬道,水泥磚墻裸露在外,墻壁上掛著電線和燈泡,空氣格外濕冷,走路都有回音。
和服女人取下掛在墻邊的吊燈,她帶著三人在錯綜復雜的甬道中前行,中途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越是往前走,裝潢越精致,顯然這是一處尚未完工的地下據點。
伏見鹿有不妙的預感,他本以為今晚只是跟黑道干部聊聊天,頂多放兩句狠話,要是對方肯放人那就皆大歡喜,要是對方不肯那就事后清算……但看現在這架勢,搞不好是鴻門宴。
至于嗎?渡邊俊犯天條了?
風間拓齋同樣不安,他是負責管理這片轄區的巡警,當然見過佐竹玄。上一次兩人見面的時候,是在公寓樓的一間辦公室里,而不是某間隱秘的地下室……就算他不懂建筑法,也看得出來這里是在違規私建。
三人心事重重,一路沉默不語。
幾十分鐘后,和服女人停在了一扇滑軌門前。走廊鋪著木地板,天花板上掛著白燈籠,日式宅院風格很濃。她跪坐在地,一如乖順的小姓,輕聲通報道:“家主,客人到了。”
門后傳來蒼老的聲音:“進來吧。”
和服女人起身拉開滑軌門,領著三人進門。室內光線很暗,沒有電燈,唯一的光源就是擺在角落的蠟燭燈柱。四五人席地而坐,面前都擺著一方小桌,最首端坐著一位目光矍鑠的老人。
“添座。”老人吩咐道。
和服女人邁著小碎步抱來了三個蒲團,鋪在房間最末端,示意三人入座。
風間拓齋目光一掃,注意到了佐竹玄。后者坐在右側靠前的位置,和一個年輕人挨得很近,看樣子兩人在稻川會內部地位不低。他細數了一下,在場有五個人落座,角落里還有幾個看不清臉的人影,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談綁架的事情。
與此同時,伏見鹿在腦海中盤算了一下,他唯一的武器是鑰匙扣上的指甲刀,在場坐著的五個人都在他的必殺范圍內,要死一起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血賺一個,他感覺沒什么好慌的,便率先坐了下來。
等三人坐定,老人清咳一聲,下座四人當即挺直了脊梁,只聽他自我介紹道:“初次見面,鄙人稻川圣城。”
伏見鹿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他看風間拓齋表情就能猜得出來,這老人八成是稻川會的會長——他其實猜對了一半,稻川圣城是稻川會的初代目,如今已經是半隱退的狀態,社團事務都是由二代目打理。
蒼鷹雖衰,余威猶存。稻川圣城身穿和服,面色紅潤,精氣神沒有半點老人的遲暮感。他客套兩句,徑直說明接見三人所為何事。
其一,是為了洗清巢鴨公寓屠殺案的嫌疑。這起案子對社會秩序的影響太過惡劣,稻川圣城不想讓警視廳把稻川會當成恐怖組織,他承諾無條件配合警方調查,盡早查清真相逮捕真兇;
其二,便是稻川會正在進行內部統合,加強組織內部的管理和層級架構。他個人認為這對于警視廳來說是個好消息,改革后的稻川會將比以往更守規矩,所以他希望加賀慶斗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找麻煩;
作為回報,稻川圣城會提供長島剛志的詳細資料,包括長島剛志以往負責的整條運輸線路在內,全都打包送給搜查科。
此外,他誠懇的向風間拓齋道歉,承認是自己的手下辦事不利,以至于錯抓了他的下屬。眼下渡邊俊安然無恙,只是受了點‘精神創傷’,他愿意賠償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負責辦事的佐竹玄也跟著道歉,他沒有土下座,而是用一把小刀當眾切掉了自己的小拇指。
和服女人將斷指包好,放進木匣,恭敬地端到三人面前,以示誠意。
坐在他們眼前的老人,本身就是一個世代的傳奇。從1949年創立稻川組至今,他歷經四十一年風雨,將勢力范圍擴張至一都一道十六縣,議員見了他都要鞠躬禮讓——現在大家能坐著講道理,只是因為他辦事體面。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加賀慶斗委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微不可察地頷首,默許了這樁交易。
稻川圣城露出滿意的笑容,無需示意,和服女人端來一瓶清酒,為眾人斟滿。他親自下座敬酒,一一碰杯,滿飲以示敬意,就連伏見鹿這種交番小巡警也一視同仁。
“三位警官,鄙人還有家事要談。”
加賀慶斗聞弦知雅意,主動開口告辭。稻川圣城客套了兩句,說是不遠送了。
三人先后站起身,剛準備離席,卻見稻川圣城臉色驟變,眼神忽然陰沉下來。
風間拓齋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他屏住呼吸,凝神望去,等待稻川圣城發話。
在眾人矚目下,稻川圣城胸腔劇烈起伏,他五官扭曲,長大了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緩緩垂首,癱坐著沉默下來。
直至一分鐘后,才有人意識到不對勁。佐竹玄身邊的年輕人上前一步,他伸手攙扶稻川圣城的胳膊,小聲詢問道:“父親,怎么了?”
撲通一聲,稻川圣城栽倒在地。
眾人慌忙圍了過來,佐竹玄將稻川圣城身體翻轉,他摸了下脈搏,趴在老人胸口靜聽片刻,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