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部六郎焦心等待時,玉子前輩和伏見前輩正在呼呼大睡。
他們的意識隨著呢喃聲一點一點沉入黑暗,平靜而不自知地往自己內心深處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伏見鹿看到一扇門,他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憑借本能,上前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吱呀……吱呀……
伏見鹿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閣樓地板的潮氣從腳趾縫滲透上來。他回過頭,來時的那扇門不見了,逼仄狹小的閣樓一覽無余。
在靠窗的木墻上,有一面落地鏡。
伏見鹿站在那面鏡子前,發現自己還沒鏡子高,大概只有一米二左右,臉圓潤了不少,死魚眼更重了,身上穿著常見的童裝牛仔褲和藍色短袖,看上去像是七八歲的小男孩。
啊,想起來了,他曾經住在這里來著。
伏見鹿原以為自己不在乎了,可心里還是莫名升起一股緬懷的情緒。
他揉了揉眼睛,沒意識到自己在夢里,更沒有深思自己怎么會回到過去,只是不斷環顧著四周熟悉的事物……貼在墻上的獎狀、塞滿書本的架子、不合身高的紅木大書桌,還有貼著泡泡糖貼紙的臺燈。
伏見鹿覺得有些餓了,他嫻熟地拉開地板門,順著伸縮樓梯下樓,落地后再次左右四顧。
他身處于獨棟別墅的頂層走廊,往前走就是中空的旋轉樓梯,往后走盡頭是電梯門,中間是落地窗大平層,地上鋪著考究的毛毯,往外眺望能看到江景。
伏見鹿探頭望了一眼,大平層里頭裝潢精致簡潔,每一塊無縫瓷磚都透露著金錢的氣息。
他沒瞧見小冰箱,估計是被保姆取走了。
伏見鹿只好沿著旋轉樓梯下樓,他記得不能坐電梯,以免耽誤父母通勤。哪怕只是耽擱了一秒鐘,他們都會大發雷霆。
他走啊走,在印象中,這條旋轉樓梯沒有盡頭。
可實際走下去,用時也不到五分鐘。伏見鹿扶著樓梯扶手,站在一樓的大堂,他能聽到會客室傳來談話聲,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廚房在會客室后面。
伏見鹿本打算原路返回,耳邊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低聲慫恿道:“想吃就去吃吧……不要害怕……沒什么可怕的……”
他躊躇半晌,邁出了腳步,小心翼翼地穿過客廳,試圖不驚動會客室內的人。
這棟別墅設計之初,對于空間的利用非常鋪張浪費,各個房間基本不做隔斷,而是用各種家具來區分功能區域。所以,伏見鹿走的這條‘走廊’,左右并沒有墻壁。
他左邊是一面屏風,右邊則是古董展示架。
盡管伏見鹿已經放輕了腳步,依舊驚動了會客廳內的人。有人低聲詢問,展示架后面的小孩是誰;坐在沙發上的中年女人回頭,只是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低聲說是保姆的孩子。
伏見鹿感覺臉皮發燙,慌忙加快了腳步。
他走進廚房,保姆正在忙活,準備給女主人和客人上茶和甜點。
伏見鹿站在門口,一直沒吭聲,他看著甜點被端走,隨后打開了冰箱,搜羅了一番,沒找到速食品,只能自己動手煮了一碗掛面。
他在廚房吃完,把碗放在廚臺上,不敢原路返回,便繞路到書房,找了本書打發時間。
大概十來分鐘后,會客廳安靜下來,女主人送客人離開,隨后返回家中,大喊著伏見鹿曾經的名字。
“周浩!周浩你人呢?!”
伏見鹿突然感覺這個名字有些陌生,他感覺自己似乎很久沒有被人叫周浩了。
女主人喊了幾句,沒得到回應,只好動身尋找,在書房找到了伏見鹿,質問道:“說了多少遍,接待客人時,不準出來亂晃!你讓我怎么跟客人解釋?你戶口都還沒落上呢!”
伏見鹿還是沒吭聲。
他小時候不理解DY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母親為什么想讓他搬走,父親卻始終要把他留下……家里人碰面時,總是有無休止的爭吵,他不想吵架,所以不說話,等母親發泄完,自然會安靜下來。
但他沒想到,母親今日情緒格外激動,她不停地訓斥、不停地質問,逼迫伏見鹿說話;伏見鹿只好開口解釋,她又反問伏見鹿什么要頂嘴。
伏見鹿感覺有點喘不過氣來。
母親似乎很恨他,但又很同情他。在憤怒時,母親會用極盡刻薄的語言侮辱他,說他是野種,是寄生蟲,巴不得他趕緊出門被車撞死;可平靜下來后,母親又會誠懇地道歉,說那些都是氣話,給他很多很多的錢……如果他收了那些錢,母親又會不高興。
眼下,伏見鹿不知道被罵了多久,大概十幾分鐘,又或者是幾個小時,他記不清了,腦袋里在想別的事情——他只能去想別的事情,不讓那些話進入自己心里。
接著,父親回來了,他聽到罵聲,讓伏見鹿回房間,跟母親吵了起來。
伏見鹿走時,吵架聲從身后追了上來,母親不斷重復說自己有多難堪,父親不斷逼迫母親辭掉工作,就連保姆都繞道走,偌大的豪宅好似熔爐。
不過至少他吃飽喝足了。
伏見鹿順著伸縮樓梯爬上閣樓,回到自己房間,躺在了床上。
按道理說,他不應該難過。父母說得沒錯,他這個年紀,不愁吃不愁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住在高檔區的豪宅內,讀的是國際學校,普通人羨慕都來不及,他有什么資格難過呢?
可他就是不高興,總覺得這些東西都與他無關。
伏見鹿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很久。
別人在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時,才會真正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甚至絕大部分人在工作三五年后依舊迷茫;但他不一樣,他啟蒙得很早,在十四歲時,他就明白自己不需要為錢而奔波,不需要為了生存而操勞。因為他身上流著父親的血,所以這個社會始終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自己是為了什么而活呢?
就這么一個問題,伏見鹿想了十年。
伏見鹿從七歲開始思考,一直到十七歲,他經歷了戶口落戶、父母離婚、備戰高考……他的前半段人生說起來有些乏善可陳,那些傷疤寫成小段子放在抖音或許會很火,但他只覺得枯燥無味。
這十年就是他的噩夢。
伏見鹿感受不到時間流逝,他躺在床上,睜開眼睛,站在鏡子面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點一點的長大,重復著一天又一天的日常,四周的景物不斷變換,他搬了幾次家,只有床頭的鏡子始終沒變。
直至十七歲的某一天早晨,伏見鹿睜開雙眼,他有種預感,今天是不同尋常的一天,好像會發生什么大事,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而且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早早起床,洗漱過后,照例站在鏡子面前,心中莫名有一種西西弗斯終于將石頭推到山頂的解脫感。
可預感并沒有應驗,伏見鹿枯站了幾分鐘,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逐漸縮小,四周景物快速倒放,身上的衣服不斷變換,最后定格在了童裝牛仔褲和藍色短袖。
他又回到了七歲那年,肚子咕嚕作響,腳底的木板冒著潮濕的氣息。
這就是一個噩夢。
不斷循環的噩夢。
伏見鹿眨了眨眼,這一次他沒有猶豫,徑直走下樓,會客廳依舊有議論聲,客人和上一次一樣,詢問女主人那個小孩是誰。伏見鹿充耳未聞,他走進廚房,讓保姆給自己做吃的。
“可葉小姐要茶點接待客人……”
保姆有些猶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她現在實在抽不開身。
“先做我的。”伏見鹿說。
保姆思索片刻,覺得發工資的人是女主人,還是要以女主人優先,決定讓小伏見鹿先等等。
不料伏見鹿一把抄起餐刀,懸在剛出爐的糕點上,威脅道:“你要不給我做,我就只能吃她的了。”
“好、好吧……”
保姆只好給伏見鹿做了一碗拌面,耽誤了一會功夫,被女主人瞪了一眼。回廚房后,伏見鹿已經吃飽喝足,一抹嘴就準備出門去玩。
不知為何,這一次母親提前會客結束,把伏見鹿攔在了走廊中央,再次質問他為什么要亂跑。
“哪吒能割肉還父、剔骨還母,我都已經死了,真不欠你什么。”伏見鹿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母親不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但她能聽得出語氣不敬,心中怒火越燒越旺。
“你存心想氣死我是吧?你、你……”
不等她說完,伏見鹿的耐心就已經耗盡。
他閉上眼睛,遮蔽在腦海里的霧氣逐漸散去,意識不斷上浮上浮再上浮,最終他感受到了自己真實的身體。
熟悉的觸感傳來,伏見鹿睜開了雙眼。
他抬起頭,面沉如水,看向宮崎梔子。后者臉上難掩驚詫,看伏見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大熊貓珍寶。
“你怎么醒的?”宮崎梔子問。
伏見鹿沒回答,他轉頭看向源玉子,后者躺在椅子上,閉著雙眼,眉頭緊皺,似乎在做什么噩夢。
“你在做什么?”伏見鹿質問道。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著胳膊,確定自己身體沒有什么異常。
宮崎梔子后退了一步,雙手虛按了一下,柔聲安撫道:“伏見君,你先別激動,不要誤會了,這只是治療的一部分……”
“我沒病。”伏見鹿警惕地觀察著宮崎梔子。
“可能沒有,但你自己心里清楚……比如現在,你是不是覺得我想害你?普通人會這么想嗎?你覺得這種心理狀態健康嗎?”宮崎梔子接連問道:“請你稍微冷靜下來,理智地思考一下,我有什么動機對你不利呢?”
伏見鹿沒有說話,他繃著臉,沒有任何表情。
宮崎梔子繼續勸說道:“人與人之間應該有非理性的感情,應該有最基礎的‘同類信任’,這就好比病人不會因為藥太苦而懷疑醫生下毒……你能明白嗎?”
伏見鹿當然清楚,他自己心理有一點點小問題,否則他也不會抵觸去看精神科醫生,更不會向新田主任撒謊。
他見宮崎梔子目光誠摯,再加上自己沒受什么傷,這才慢慢放松下來,舒緩緊繃的神經。
“抱歉,我做了個噩夢……”伏見鹿扶額坐下。
宮崎梔子暗自松了口氣,臉上依舊是關切的神情,她順勢在伏見鹿身旁坐下,將手搭在了他的腿上,輕聲安撫道:“我知道,沒人愿意面對痛苦的回憶……”
“放心吧,沒有下一次了。”伏見鹿說。
宮崎梔子笑道:“看到你這么堅強,我非常欣慰……”
“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歡被人偷窺,”伏見鹿打斷道:“念在你是第一次,我沒有說清楚,所以這次我不計較,但絕對沒有下一次了。”
宮崎梔子為難的說道:“這是治療的一部分,伏見君應該了解過心理學相關知識,想要修正病人的心理狀態,必須讓病人直面病因……”
“我知道,所以這次我沒有計較。”
伏見鹿斜睨了她一眼,重復道:“沒有下一次。”
宮崎梔子以職業醫師的素養,從病人身上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她緩緩地收回手,露出歉意的笑容,沒再勸說,也沒有再解釋,而是誠懇地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不喝點飲料?甜品能讓人心情變好。”
“不了。”
伏見鹿干脆利落拒絕,他轉過頭,見源玉子還沒醒,甚至側過身蜷縮起來,看樣子同樣困在噩夢中無法自拔。
“她怎么了?”伏見鹿忍不住問道。
宮崎梔子站起身,坐到源玉子旁邊,開口解釋道:“玉子小姐同樣有一點點心理上的問題。她跟你一樣,在面對自己的「病因」。只不過,玉子小姐沒有你那么……呃……”
她想了一下措辭,繼續說道:“沒有你那么特別,所以還在繼續接受治療。”
“她的病因是什么?”伏見鹿身子前傾,打量著源玉子的側臉。
“是一個叫「天罰」的殺人犯……”
宮崎梔子頓了頓,捕捉到伏見鹿的微表情,順勢問道:“伏見君知道這件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