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半個小時前。
伏見鹿砸碎了房間里的所有椅子,給另一側的參與者傳遞摩斯電碼,隨后爬上木桌,扯斷吊燈,房間內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叼著兩根椅子腿,一躍而起,按照記憶,伸出右手,單手插入懸掛吊燈的孔洞,靠一根手指把自己身體懸掛在半空。
廣播正在播報配對結果,伏見鹿并不關心,他已經開了頭套的鎖,暫時沒有的生命危險。
在一開場,他就通過參與者頭頂的詞條,摸清楚了所有人的身份。
其中兔子小姐的惡癖是「愚信」,他猜了個七八分,估摸著這家伙是奧姆真理教的信徒,偽裝成源玉子的外形,就為了惡心他一下,最后搞個生死抉擇什么的。
伏見鹿甚至能猜到,源玉子說不定就在另一個房間,同樣有一名男性信徒在扮演他……看樣子,設計師很喜歡戳人軟肋嘛!
他單臂引體向上,身體微微彎曲,右手在天花板上不斷摩挲著,找到墻體的縫隙,輕輕向上一頂,咔噠一聲,觸發式鎖扣開了。
伏見鹿頂開了鐵板,里面漆黑一片。
在撬鎖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吊燈上有卡扣,估計是緊急維修通道,用于維修吊燈和攝像頭——這年頭無線電技術還沒有那么發達,監控基本上都是有線的,如果距離遠的話,就得排線和留有維修通道。
水管或者電路可以埋在水泥里,但監控線路不一樣,后者故障率高,需要定期保修。
但為了以防萬一,伏見鹿沒有貿然探頭,他取下嘴里叼著的木棍,將其伸進天花板洞口,左右晃動幾圈,確定沒有什么陷阱,這才小心翼翼地探頭。
他經常在恐怖片里看過類似的橋段,炮灰配角鉆管道或者上天花板時,一伸頭就來個突臉殺,要么劈飛腦袋,要么就是卡住脖頸動彈不得……以他對這場試煉的觀感來看,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
好在頂上并沒有什么異常,他左右環顧,自動感應燈亮起,里面是一條不銹鋼管道,相當逼仄,僅能容納一個成年人匍匐爬行。
伏見鹿雙手撐在通道邊緣,鉆了進去,他打算冒險一試。
與此同時,廣播播報結束,墻壁大門緩緩開啟,另一個房間的參賽者收到了他的暗號,成功存活了下來。
他知道幸存者很有可能是源玉子,但他并不打算與其相認。
伏見鹿想得很清楚,只有當做源玉子已經死了,才有可能救出源玉子。否則對方一直捏著他的軟肋,他處處受制于人,最后只能落得個雙雙殉情的下場。
與其費神去保護源玉子,不如去殺光那些組織者。
這就是他的計劃。
伏見鹿鉆進管道后,擋板卡扣自動閉合,他眼疾手快,用木棍卡住,留有一條縫隙,隨后向管道深處爬去。
每當他爬過一段距離,就有自動感應燈亮起,他回頭望去,身后感應燈熄滅,看不到來路,再抬頭向前張望,依舊是一片漆黑,不知道通向何方。
伏見鹿估算了一下,1991年日本攝像頭監控線路主流為同軸電纜,傳輸距離普遍在50-100米,依賴放大器可延長至200米左右,但圖像質量難以保證……也就是說,大概一百米左右,他就能找到出口。
確定好目標,他捏著木棍探路,手肘在胸前交替,配合著雙腿,在管道中快速爬行。
十來分鐘后,伏見鹿看到了熒光指示燈,綠色的箭頭指著管道下方。他爬近了,借著感應燈的燈光,找到了卡扣,輕輕一拉,向下的鐵板門開了。
他趴在管道中,向下張望,底下是一間中繼站,柜子上全是電纜,中繼器閃爍著紅色的指示燈,幾名工作人員站在控制器旁邊,手忙腳亂地操作著;身穿白袍的上師站在他們身后,不停地催促道: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都沒信號了?”
“外面人都等著呢!”
“還有9號房,那個參與者去哪了?”
工作人員叫苦不迭,他們又不是工科生,根本不懂電子產品,只會按照維修手冊上操作,結果機器根本沒有反應,偏偏這時候又聯系不上設計師……
七名設計師集體失聯了。
上師還在身后催,聲稱要是搞不定,就把他們送到勞工區搬磚。他們一個頭兩個大,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名工作人員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轉身,打算說明情況,卻見上師身后倒吊著一個男人,頓時吃了一驚。
對方雙腿勾在天花板的維修通道上,雙手正緩緩地伸向上師的腦袋。
“發什么呆?!快修!修好了找人!9號參與者可是今晚的黑馬,你知道耽擱一分鐘教會要虧多少錢嗎?!”
上師唾沫橫飛,皮膚漲紅,臉上光滑油膩的贅肉晃動著,看得出來他相當生氣。
可偏偏眼前的工作人員像傻了一樣,竟敢抬手指著他鼻子,他正準備叱責,不料有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呃?”
上師回過頭,和倒吊著的伏見鹿面對面。
“聽說你在找我?”伏見鹿反手握住了木棍,另一只手箍住了上師的肩膀。
“快來人——”
上師話音戛然而止,工作人員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一根椅子腿從他脖頸穿透而出,鮮血噴濺而來,淋了眾人一臉。
伏見鹿雙腿一松,在空中翻轉半圈,穩穩落地。
他隨手拔出椅子腿,詢問工作人員出口在哪。眾人連連搖頭,他們也是被綁來的,經過培訓后,就成了底層勞工,同樣不知道該怎么離開這個鬼地方。
伏見鹿干脆換了一種方式,詢問教主和上師們住在哪。
“在頂層,靠近神樹右側的核心區,路標上面有寫,叫「世界之臍」……”
最先轉身的工作人員開口解釋了一句,他猶豫片刻,隨后又提醒道:“那里有很多信徒值守,還有駐軍站崗,去了就是找死。”
同伴拽了他一把,低聲提醒他不要亂說,神明正看著他們,就算他們跑到天涯海角,無所不知的神明也能找到他們……
見狀,伏見鹿走上前,甩掉椅子腿上的血漬,詢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松、松阪慎太……”
“想離開這兒嗎?”
那人長相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他回頭望了一眼同伴,其他工作人員都沖他搖頭,示意他不要沖動。
他咽了口唾沫,小聲說道:“想。”
“走,”伏見鹿一把拽住他:“帶路。”
松阪慎太踉蹌一步,緊張得雙腿都在發抖,他下意識說道:“要是被抓住了,我就死定了……”
“帶路。”伏見鹿懶得跟他廢話。
“去、去哪?”
“你剛才不說了么?那什么世界的肚臍眼。”
“是世界之臍……剛才我不也說了嗎?去了就是找死啊!”
“不去我現在就捅死你。”伏見鹿摁住了他的肩膀。
聞言,松阪慎太下意識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體,上師仰面癱倒在地,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看上去格外可怖。
早知道就不應聲了……
松阪慎太萬分后悔,他回頭看向同伴,其余工作人員齊齊后退了一步,與他光速切割,心中慶幸自己沒有搭話,這就是不聽勸的下場。
伏見鹿沒工夫陪他傷春悲秋,摁著他的肩膀,徑直推門離開。
松阪慎太帶著他穿過走廊,偶遇其他工作人員,他假笑著點頭致意,生怕惹怒身后的殺神,一個不高興用椅子腿把他后腰給捅穿了……也不知道這家伙是吃什么長大的,竟然有這么大的手勁。
后臺工作室亂作一團,所有工作人員腳步匆匆,四處奔走,根本沒人留意他們。
伏見鹿察覺到不對勁,方才在中繼室內,上師就在嚷嚷著說什么沒信號……奧姆真理教內部似乎出了什么岔子。
他低聲詢問松阪慎太,從對方口中了解到「新世界」的等級制度,得知了七罪圣殿的試煉規則,了解到自己和源玉子是參與試煉的下注對象,最后聊到眼下的意外……
“七罪圣殿的監控信號突然中斷,”松阪慎太加快了腳步,邊走邊解釋道:“所有應急措施都失靈了,現在不論是一階參與者還是十二階參與者,在試煉場內都面臨著同樣的生命危險……此外,還有一些參與者從試煉場逃了出來。”
說到這,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伏見鹿一眼。
后者不置可否,表示繼續趕路,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經過俯瞰窗時,伏見鹿側目,眺望廣場上的電子屏,底下的賭檔已經亂作一團,西裝革履的參與者不復最初的優雅,他們戴著面具,試圖用通訊設備聯系自己的私人保安。
“到了。”
松阪慎太用員工卡開門,走廊盡頭是一扇電梯,他聲稱坐電梯能直達頂層,等到了參觀區,右轉就是世界之臍……
話還沒說完,松阪慎太就發現電梯沒反應,他站在電梯內,摁下頂層樓層,電梯指示燈沒亮。
“可、可能是突發狀況,教會封鎖了頂層……”
他莫名松了口氣,只要不用上去送死,那就什么都好說。
伏見鹿皺眉,伸手摁了一下樓層按鈕,電梯指示燈當即亮了起來:“你耍我呢?”
“沒、沒……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松阪慎太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見鬼了,今天怎么這么多怪事?!
眼見電梯門緩緩閉合,他心存僥幸,低聲懇求道:“那個……我就沒必要去了吧?”
“想走可以走,”伏見鹿不咸不淡地說道:“不過我提醒你一句,這可能是你離開的唯一機會。”
松阪慎太面露掙扎,心中猶豫不定,他懷疑身旁的男人或許有其他底牌,說不定真的能帶他出去,但又害怕奧姆真理教的處罰,萬一這家伙是個莽夫,那自己豈不是要跟著陪葬?
在他躊躇之時,命運稍縱即逝,電梯門已然閉合,時間幫他做出了選擇。
地板輕微搖晃,電梯緩緩上升,樓層數字不斷閃爍,松阪慎太手心冒汗,緊張得雙腿發抖,腦海里不斷冒出上師的處罰手段:剝皮、閹割、電擊、斷趾、切舌……
突然,頭頂傳來熟悉的廣播聲,松阪慎太嚇了一跳。
“試煉規則抽取中,請各位稍安勿躁……”
電梯忽然一頓,卡在樓層中不動了,屏幕上的數字驟然熄滅。他怔愣了一秒,伸手摁緊急鈴按鈕,沒有任何反應。
“抽取成功!”
“本局試煉為……”
“捉、迷、藏。”
“規則如下:一名參與者扮演「鬼」,剩余一百五十八名參與者扮演「人」,「鬼」積累足夠積分即可獲勝,「人」在規定時間內存活即為獲勝。”
廣播停頓片刻,在松阪慎太驚詫的注視下,電梯兩側墻壁突然外翻,伸出一排架子,左側掛滿了刀、錘、劍、斧等等冷兵器,右側則是微型沖鋒槍、手榴彈、震爆彈等熱武器,背景板是一塊電子屏。
正中央掛著一個精致的獵狗頭套,黑白相間的皮毛柔順光滑,伏見鹿伸手將其取下,檢查一番,里面沒有任何電子設備,只是一個普通的皮套。
“這……這是要干什么?”
松阪慎太有不好的預感:“試煉……不是在試煉區進行嗎?電梯里怎么有試煉廣播……”
不等他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廣播再度響起:
“時限為兩小時,場地區域不限。”
“試煉……開始。”
……
電子音落下的那一刻,屏幕忽然亮起,提示‘身份抽取中’,在一陣夸張的滴滴答答老虎機音效后,一行黑字浮現:
「參與者·伏見鹿為‘鬼’」
「請在兩小時內獲取足夠積分」
「當前積分為:0」
「積分不足則淘汰」
「祝您游戲愉快」
……
伏見鹿覺得是奧姆真理教搞的鬼,估計是打算玩‘原以為逃出試煉場但其實還在試煉場’的那一套,這種鬼打墻的游戲設計在影視劇中很常見。
松阪慎太一臉驚恐,不停地念叨著‘完蛋了、死定了、怎么辦、我還是處男’……
伏見鹿置若罔聞,他戴上頭套,選取了兩把刀劍,一把折迭沖鋒槍,手雷和震爆彈各兩顆,步槍什么的就不帶了,輕裝簡行就好。
既然奧姆真理教想玩,那他也不介意陪他們玩玩。
電梯一震,再度上升,屏幕上的數字亮起。
松阪慎太額頭冒汗,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腦海里已經浮現出畫面:電梯開門后,一群士兵等候多時,端著槍把他們掃成篩子——這已經是他想象中最仁慈的死法了。
“南無尊師金剛座……”
“唯余外道化白骨……”
他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詞。
……
與此同時。
七罪圣殿內。
一陣驚呼聲響起,小電視機旁的音響發出電流音,森木雅嵐隨著其他參與者一同仰頭。
原本熄滅了的電視屏幕再度亮起,矗立在中央的四座巨幕同樣出現了畫面,監控鏡頭從不同角度拍攝教團骨干的面孔,他們居住在名為世界之臍的核心區域,室內裝潢奢華,每個人都一臉錯愕,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廣播公布了試煉規則,向七罪圣殿所有參與者宣布道:
“時限為兩小時,場地區域不限。”
“試煉……開始。”
來自各界的名流與政客怔怔望著面前的電視機,曾經接待他們的教團骨干同樣淪為了試煉的參與者。
在屏幕上,他們的丑態展露無遺——有人在清點賺來的贓款,有人在凌虐信徒發泄獸欲,還有一群人在大房間內聚眾YL……麻原彰晃赫然在列,他在參觀大廳內大吼,打電話叫來了一群武裝信徒,讓他們召集骨干,清洗叛徒!
四五秒后,監控鏡頭調轉,同時對準了一處電梯門。
有人在坐電梯上樓。
麻原彰晃篤定現在能坐電梯的是「鬼」,他讓七名信徒手持步槍守在電梯門前,看到人就開火,格殺勿論。同時,為了避免自己成為大廳機槍的靶子,他快步離開了參觀區域,前往禮堂召集自己的部下。
世界之臍在住成員有1名教主、13名核心高層、12名主要骨干、128名死忠信徒,男女各半,負責服侍、守衛和日常清潔。
麻原彰晃走進禮堂,已經有十幾名骨干前來集合,此外還有真槍實彈的武裝信徒,他頓時有了底氣,沉著臉坐在長桌邊,準備打電話給設計師問責。
他還沒來得及撥號,就聽廣播再度響起:
“「鬼」開始行動。”
……
森木雅嵐盯著電視機屏幕,在黑白畫面中,電梯門的叮叮聲莫名有股壓迫感。
“可惜,”阿七在她身旁說道:“有人先你一步,搶到了名額。”
話音一落,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開啟,七名信徒同時扣下扳機,對著電梯傾瀉子彈。
劈里啪啦聲如同密集的鞭炮,響個不停。
連續開火一分鐘后,硝煙彌漫,眾人凝神看去,電梯箱內空無一人,墻壁布滿了彈孔。
其中一名信徒走上前,探頭向電梯內張望。
下一秒,刀光一閃,一顆頭顱橫飛而去。
無數小電視機屏幕上,同時出現一道人影,速度快得讓畫面失真,剩余六名信徒試圖開火,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六道悶響連成一道,刀光再次閃過,頭顱接連落下,如同滾地葫蘆。
屏幕上,戴著狗頭面具的男人血振長刀,身后六道血柱沖天而起,無頭尸體一同癱倒在地。
眾人呼吸一窒,七罪圣殿內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