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了好幾天,終于下起了大雨。
東巢鴨公寓樓下圍起了一圈警戒線,院子里支起了擋雨布,四四方方一大片,雨珠落在塑料布上噼啪作響。
源玉子接到電話后,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九條唯身穿警服,親自督察,鑒識課員和法醫準備就緒。刑警們拎著鏟子,等待風間拓齋指認地點。
“在那。”風間拓齋指向靠墻的地藏王菩薩。
源玉子握緊了衣角,她咬著下唇,強忍著不去質問風間前輩。此時此刻,她就像一名賭徒,壓下一切,等待開獎,明知道很可能會輸,還是忍不住心懷僥幸。
萬一、萬一不是爺爺呢?
也許是風間前輩弄錯了呢?
九條唯可不像女兒那么天真,更不會心慈手軟。她讓下屬給風間拓齋上手銬,那眼神像是恨不得立馬把風間拓齋給斃了。
木下翔仁點了根煙,驅散圍觀群眾,他忍不住頻頻回頭,想知道最終結果如何。
兩名刑警揮鏟,掘開松軟的泥土。
天空晦暗,雷聲如擂鼓,敲在所有人心間。
他們緊盯著地藏王菩薩,不顧電光閃爍,不顧雨聲密集,一心想掘開深埋于地下的真相。
——咄!
鏟尖扎到了硬物,眾人臉色微變,風間拓齋目光多了幾分疑惑。在九條唯授意下,刑警挖出了如同棺材般的長木箱。
鑒識課員拍照取證,用撬棍撬開了木板,眾人身子微微前傾,舉目望去,只見木箱里躺著一只長滿霉菌的羊尸。
“怎么回事?”九條唯質問道。
風間拓齋同樣一臉茫然,難不成那一夜埋尸是他的幻覺?自己在陽臺不知抽了多少次煙,每一次看到地藏王菩薩的石像,良心都要受一次折磨……可眼下,那具老人的尸體,怎么就變成了羊?
這事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才對……
——叮鈴鈴!
一陣歡脫的鈴聲打破了沉默,源玉子手忙腳亂掏出手機,本以為是推銷保險的騷擾電話,正準備直接掛斷,卻不料來電顯示上備注著伏見君的名字……她擔心伏見君有什么急事,猶豫片刻,轉過身,把小手豎在話筒和嘴邊,小聲說道:“怎么啦?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啊,什么事?”伏見鹿明知故問。
源玉子三言兩語簡略的說明了情況,身后傳來九條唯的質問聲,已經有兩名警員拽住風間拓齋,準備把他拖進公寓樓內,找個僻靜無人的地方施展大記憶恢復術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風間千姬騙了自己的父親呢?”伏見鹿不緊不慢的說道:“她以此要挾父親,就跟龜井悠諒用寵物狗要挾母親一樣,不斷地刺激至親之人的軟肋,試圖讓父母變成唯命是從的傀儡……”
“可、可風間前輩說,他親眼看到了尸體,看到了爺爺的臉……”源玉子攥緊了手機。
有那么一瞬間,她希望伏見鹿能說服自己。
“那尸體去哪兒了呢?如果風間千姬不信任父親的話,一開始就不會讓父親幫忙處理尸體;如果風間千姬信任父親的話,就不會隨便轉移尸體,增添暴露的風險?!?/p>
伏見鹿頓了頓,說出了自己早就編好的鬼話:“所以,我猜測……只是猜測啊,不一定對!當時源直郎只是被風間千姬打暈了過去,被埋進土里后,他又醒了過來,自己爬出來逃跑了……”
“那爺爺為什么不來找我們?”源玉子覺得很扯淡。
“失憶了唄?!?/p>
伏見鹿鬼話張口就來:“客觀上,風間千姬殺人未遂,風間拓齋也就算不上幫兇,他又有主動自首的情節,應該能定罪但免予刑事處罰……當然,這只是參考,信還是不信,隨便你。”
這一次,源玉子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要么追究到底,查清真相,坐實風間前輩幫兇的身份,確定爺爺已經死亡的事實;
要么就此放手,難得糊涂,給風間前輩改過自新的機會,懷揣著爺爺還活著的希望;
破滅的真相,溫柔的謊言。
二選一。
換做是以往,源玉子肯定聽不出伏見鹿的潛臺詞,嚷嚷著絕對要查清真相……可經歷了這么多事,她在內耗與自省中,終于明白了妥協與和解的力量。
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與過去和解的;
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向世界妥協的。
源玉子知道,哪一條路才是‘正確’的選擇,但那條路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難走。
她緩緩地放下了折迭手機,抬頭看向風間拓齋。兩人四目相對,恍若隔世,她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見風間拓齋時的場景——當時,風間拓齋一眼就認出了她,帶著她調查現場,提出讓她參與兇案實習。
渡邊俊也想起來了,當初老大都忘了九條唯的名字,但卻記得源玉子的臉。
“可能、可能是搞錯了。”
源玉子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九條唯正在指揮現場取證,聞言轉過頭,正準備批評女兒又在耍什么小脾氣,看見源玉子臉上的表情后,她不由地一愣,感覺心臟一陣抽疼。
“媽媽,可能是我們搞錯了。”
源玉子上前兩步,拽了拽九條唯的衣角。后者把女兒摟在懷里,她低著頭,能感受到女兒的身體在顫抖。
“你確定嗎?”九條唯不甘心。
“嗯,回家吧?!痹从褡诱f。
九條唯沉默了許久,輕輕地拍著女兒的背。眾人屏息凝神,神色各異,望著這對相擁的母女。塑料幕布外的雨水模糊的景色,屋檐的雪塊消融,寂寥的初春悄然而至。
“收隊?!本艞l唯說。
鑒識課員面面相覷,小聲詢問木下翔仁這羊尸怎么辦。后者恨不得踹死這個沒眼力見的家伙,沒好氣的說讓他帶回家自己烤著吃。
一場搜查虎頭蛇尾,就這么匆匆散場了。刑警撤了擋雨布,給風間拓齋解開手銬,紛紛乘坐警車離開。九條唯帶著偷偷抽泣的源玉子回家休息,她在東京有獨棟別墅,住十個女兒都不成問題。
沒人送風間拓齋上車,他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院子里,任由大雨將他淋了個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