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子吃素以前,龜井雄太沒有覺得她是一個特別的人。
說實話,初次見面時,龜井雄太并沒有被這個干癟的女人吸引。她留著老氣的**頭,皮膚泛黃,顴骨突出,嘴唇很薄,面相透著一股刻薄。
他之所以會跟理子結(jié)婚,就是因為她沒什么特別的魅力,也沒有什么無法令人忍受的缺點。
正因為如此,龜井雄太才覺得舒坦,他不必因容貌感到自卑,也無須為了討她歡心而花言巧語——和漂亮的女人相處,反倒會讓他渾身不自在。
但在外人看來,理子有個讓人無法忍受的缺點:她的控制欲太強了。
小到丈夫的領帶,大到家里的開支,她全都要攥在手里。
倘若龜井雄太加班,她就會不停地往公司打電話催促,直至龜井雄太回家為止。
公司同事不勝其煩,他們都覺得龜井雄太可憐,明明丈夫在公司勤勤懇懇工作,就為了賺錢養(yǎng)家,妻子卻一點都不體諒他。每次龜井雄太接起電話,他們就會在旁邊大聲冷嘲熱諷,哪怕龜井雄太捂著話筒懇請他們別說了,他們也會認為自己在幫‘老實懦弱’的同事出頭。
‘龜井桑辦事細致,從不出錯’、‘雄太很努力,經(jīng)常加班到深夜’、‘公司有他在,我很放心’……諸如此類風評,龜井雄太一直聽在耳朵里。漸漸地,他也認為自己是這樣的人。
但實際上,他每天只工作了兩個小時,剩余時間都在假裝工作。他坐在工位上,唯一的娛樂就是填字謎。對此他樂此不疲,有時候他一想就是兩三個小時,旁人還以為他在絞盡腦汁處理工作文檔。
等拖到晚上,龜井雄太故意賴著不走,就為了多混點加班費。上司見了,都夸他勤懇。
最近這段時間,他實在不愿意回家,一個人獨處更為自在。理子催得越來越頻繁,同事們便說她胡攪蠻纏,覺得龜井雄太窩囊。
一個勤勤懇懇的男人,怎么就娶了個妻管嚴?
龜井雄太也是這么想的,這兩天理子打電話,他都是語氣冷硬地丟下一句‘在加班,忙不過來’,便掛斷了的電話;今晚他更是接都不接,讓接線員幫忙掛了。
他又不是在外面鬼混,而是在忙于工作,不接電話理所應當!
等到所有人都打卡下班,龜井雄太也填完了當日報紙上的字謎。
他夾著報紙,關好公司門窗,不緊不慢下樓,并不急著回家,而是先去郵局把謎底寄給報社……如果字謎全對,報社會贈送一份神秘小禮品,一般是溫泉旅行券什么的。
寄完報紙后,龜井雄太去便利店買了一份素食便當。
他知道理子在家做了飯,但那些菜都不合他的胃口。他坐在馬路牙子上,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隨后便能心安理得地浪費食物,把便當里增味的肉臊子給剃了出來,野貓爭相舔食,又是行善積德的一天。
沒錯,龜井雄太不喜歡吃肉,他偏愛素食。
但理子做飯只顧著兒子的口味,后者偏愛生冷肉食,諸如生拌牛肉、活珠子、生魚片、芥末魷魚……每逢家宴,龜井雄太嗦了半天筷子,挑挑揀揀,就是不夾菜,免不了遭理子白眼。
時間久了,他就不愛在家吃飯,經(jīng)常去隔壁木村家蹭飯吃。
木村太太做的飯菜很清淡,大多是素食,龜井雄太吃得格外舒心。
理子做一桌子菜,天天等不來丈夫回家。她忍無可忍,在飯點時拜訪隔壁木村家,想要看看他們家吃的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結(jié)果她進門一看,清炒白菜、涼拌豆腐、紫菜味增湯,幾迭小菜還不如她做一盤燉牛肉麻煩。
“你老婆料理手藝真不錯,真羨慕你娶了這樣的妻子。”龜井雄太當著她的面,邊吃邊笑著夸贊別人的妻子。
理子忍無可忍,她掀了飯桌,轉(zhuǎn)身就走。
其實龜井雄太以前也吃肉,他只是不喜歡腥味而已。以前他就跟理子說過,可理子一直沒當回事。
她經(jīng)常說:‘別人都能吃,你怎么就不能吃’、‘都這么大的人了,偏食像什么話’、‘我每天做飯也很辛苦的啊,多少體諒一下我吧’……久而久之,龜井雄太就懶得再說了。
按理說,他們夫妻之間不至于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捫心自問,龜井雄太對妻子還是有感情的。那種感情很淡,但很堅韌,哪怕現(xiàn)在他們相看兩厭,龜井雄太也從來沒想過要離婚。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起,他的人生變得如此頹唐?
龜井雄太麻木地咀嚼著米飯,他望著車流從眼前經(jīng)過,回憶總在不經(jīng)意間紛至沓來。
他還記得那一場雨夜,兒子悠諒回來了。
從那天起,就有什么東西開始斷裂、失衡。
理子質(zhì)問悠諒為什么偷跑回來,悠諒不答,只是對著他倆笑。他們幾番質(zhì)問,悠諒始終沒有回應,理子忍不住動手,打了兒子幾巴掌——可悠諒還在笑,讓兩人心底發(fā)寒。
隔天,他們帶悠諒去看精神科醫(yī)生。家屬需要回避,兩人坐在走廊,等待了大概十來分鐘,最后醫(yī)生給出的結(jié)果是‘孩子心理正常’。
“怎么可能?我還不了解我兒子嗎?”
理子不信,她據(jù)理力爭。醫(yī)生沒辦法,只好詢問她覺得悠諒哪里有異常。理子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她轉(zhuǎn)過頭向丈夫求助,可龜井雄太卻別過了頭選擇沉默。
無奈之下,理子只好坦白:他們昨晚打罵悠諒,可后者毫無反應,只會沖他們怪笑。醫(yī)生臉色微變,反問她道:“你希望孩子有什么反應?”
理子語噎。
她又看了眼丈夫,可他依舊沉默。
理子硬著頭皮說,孩子應該哭、應該鬧,而不是像根會笑的木頭。于是醫(yī)生又問:“那為什么要打罵孩子呢?”這下理子無話可說了,她不占理,悠諒沒有頂嘴、沒有吵架,只是在笑而已。
醫(yī)生轉(zhuǎn)而問悠諒,問他為什么要笑。悠諒說,他希望媽媽開心、希望媽媽不要再打罵他了,所以才硬擠出笑容……病院里的護士聽了,看理子的眼神都暗含譴責。
理子逃跑似的離開了病院。
后來,龜井雄太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理子是因為被漠視而憤怒。可當他想明白時,已經(jīng)太晚了,千里之堤潰于蟻穴,他的人生早已千瘡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