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皺著眉頭說道：“聽動靜是老吳家啊。”

孫傳武點了點頭：“還真是，多半兒就是他家。聽這動靜，我咋感覺是房子塌了呢？”

康凱掐了煙，看著孫傳武：“不能吧，頂了天兒房梁壓塌了，下面還有二層棚呢。”

孫傳武搖了搖頭，要是別人家，頂天兒了就是房蓋兒塌了，老吳家還真說不準。

老吳家是這一綹溝塘子里最懶的那一家子，懶和窮肯定是掛邊兒的，他家那是祖傳的懶。

就他們住的那個房子，少說得有三十年了，上面的晶子草恨不得一直就沒換過。

土墻上全是裂縫，到了冬天補補，夏天的時候他們家都懶得整。

下了這么一場大雪，還真不好說是咋回事兒。

老爺子拎著鐵鍬往外走：“去瞅瞅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三個人出了門，對門鄰居這時候也正好出來。

“孫大爺，你聽著剛才的動靜沒有？”

老爺子點了點頭：“咋沒聽著呢，好像是老吳家房子塌了。”

對門鄰居嘆了口氣：“我聽著也是他家，就是沒敢確定。今年開春兒我上他家收雞蛋的時候墻上大裂紋都一寸多寬了，我還說呢，不行重新蓋個得了，到時候別下大雪給房子壓塌了。”

四個人朝著老吳家方向走，越走跟著的人越多，到了老吳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有三四十號子人了。

院子里，幾個老爺們兒在那扒著晶子草，雪根本就沒有清理的痕跡。

也是，這么一家子懶人指望他們出來鏟雪也不現實。

“小六子，里面有動靜沒有？”

老爺子對著里面喊了一嗓子，一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點了點頭：“有動靜，老吳在里面直哼哼呢。”

“晶子草太厚了，整個南墻和西墻都塌了，這一時半會兒清不完。”

老吳家房子舉架更低，快趕上地窨子了（yin四聲。），屋子里幾乎挖了一米二的地基，就是為了能省點兒柴火。

這種房子冬天確實暖和，但是有個毛病，那就是采光不好，而且碰到這種大雪，窗戶就直接讓雪糊上了。

三十多個老爺們兒進了院子，徒手開始往外拽晶子草。

孫傳武一上手就嘆了口氣，這特么晶子草也上了年頭了，都爛了。

你就說吧，多少年沒換過草，一個勁兒往上鋪草，下面的枯草越來越薄，實際上重量少了沒有多少。

今天這場雪含水量還高，就他家這房子不塌了都對不起這場大雪。

老爺子沖著里面喊道：“老吳，能聽著動靜不？”

里面哼哼了兩聲，也聽不清說的是啥，估計這一下子砸的不輕。

孫傳武心底一沉，這光聽著老吳的動靜，沒聽著老吳媳婦兒的動靜，不會直接拍死了吧？

眾人心里都和孫傳武一個想法， 手上的速度快了不少。

晶子草一清完，拆了房梁，就剩下天棚了。

整個天棚已經凹陷下去了，上面的木頭斷茬腐爛的痕跡清晰可見。

“老吳，你媳婦兒在里面不？”

現在老吳的動靜清楚了不少：“俺娘嘞，疼煞我了。”

“桂枝兒啊，桂枝兒？”

老吳喊了幾聲，然后下面就傳出來哭聲。

“桂枝兒啊，桂枝兒你雇傭一煞啊。”

孫傳武看了眼老爺子，老爺子搖了搖頭。

得，老太太估摸著真砸死了。

廢了好大功夫把天棚清理干凈，老吳命好，正好睡在炕柜旁邊，左腿讓天棚上一根圓木砸斷了。

老吳太太運氣就沒那么好了，整個人以九十度折疊著，上半身在炕洞子里面，下半身還在炕上，不用想，肯定當場就沒了。

村里人越聚越多，老吳的兩個懶蛋子兒子和孫子也來了。

有些人懶吧，窮吧，但是好歹干凈，老吳家不一樣，那是又懶又埋汰。

一大家子人穿著的棉襖都包漿了，不用想，這肯定是別人告訴他們自己老子家家房子塌了，他們這才剛從屋子里爬出來。

人家下了雪趕快掃雪，他家好，就等著雪化。

“娘哎！我滴黃天神哎，俺娘怎么命這么苦啊，嘶溜。”

吳家老大吸了下鼻涕，然后接著扯著嗓子在那哭。

村里人也不知道說啥好，你說你爹你娘懶，你們也跟著懶。

房子都破成那樣了，也不知道幫著修一修，現在知道哭了。

孫爺點上煙，表情不咋好看。

剩下的人都一個表情，那是又覺得可憐又覺得這一家子可恨。

哭天喊地的好一會兒，老爺子這才開了口。

“行了，別嚎了，孩子死了來奶了，早特么干啥了？”

“先給你娘整你們家那邊去，搭好靈棚，這邊是沒法待了。”

吳家老大和老二瞬間不哭了，老大媳婦兒和老二媳婦兒本身就裝模作樣的哭了兩嗓子，聽老爺子這么一說，倆人眼珠子骨碌一轉，老大媳婦兒直接開了口。

“老二媳婦兒啊，俺家院子小，停恁家前面吧。”

老二媳婦兒臉色一變，趕忙說道：“憑什么停俺家那邊，俺家院子也小啊，停嫩家那邊！”

老大媳婦兒腰一掐，扯著脖子喊道：“就停恁家那邊！”

“平日都是俺家往這送這個送那個的，恁家一毛錢不掏，就該停恁家那邊！”

老二媳婦兒也是難纏的主，扯著嗓子就在那喊：“你放屁！”

“恁家掏什么了？上個月我還給咱娘送豆腐呢，你送什么了！”

村里人一個頭兩個大，這一家子，真特娘沒個好東西。

老吳頭躺在門板子上，疼的嗷嗷叫喚：“老大啊，你先趕上牛車拉我去縣里吧，我感覺我要不行了。”

老大媳婦兒眼睛一瞪：“去啥縣里！都這個歲數了，去縣里能咋地？找姜德利看看得了，姜德利也不是不能看病。”

姜德利趕忙說道：“我帶著去痛片了，老爺子你先吃兩片啊？”

孫傳武深吸了口氣，他見過不孝順的，還沒見過這么不孝順的。

這一家子一個個這么說話，他也憋不住了。

“你倆一家停靈，一家送把老爺子送縣里，誰也別和誰攀！”

“都特么這樣了還在這逼逼賴賴的，也不怕村里人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