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濤捂著臉蹲下身子，撿起黑框眼鏡戴在臉上。

“爹，我真有事兒。”

“你有多大事兒能大過送你媽，啊？你告訴我！”

還沒等李濤說話，李守成就拉著李濤往前一扯，別看李守成今年快七十了，養尊處優的李濤根本就擰不過李守成。

他用力一扯，李濤就踉蹌著往前一步，李守成伸出手按住李濤的脖子，死死的往下一壓。

“這是你娘啊！這是你娘啊！”

“當年為了有你，你奶奶花了二十斤糧票把你娘換過來的。”

“是，你娘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她就算是再傻，也把你拉扯到上學啊！”

“你娘給了你命，拉扯你上學，她欠你什么了？我問你她欠你什么了！”

“你平常嫌棄她也就算了，你不回來也就算了，可今天，你說啥也得給我在這待著，必須送她一程。”

“要不，我今天非整死你不可！”

李濤用力的一揮手，李守成踉蹌著倒退了半步，就在摔倒的瞬間，身后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的擋住。

他回過頭，正好對上孫傳武滿是怒氣的眼睛。

別的事兒孫傳武不想管，但是今天這事兒，他非管不可！

“小孫先生，讓你。。。”

孫傳武搖了搖頭，打斷了李守成的話。

看著李守成蒼老的臉，孫傳武的心中越發酸澀。

老話說的不錯，仗義多是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李濤正是如此。

李濤轉身就要走，孫傳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紅腫著臉，怒氣沖沖的沖著孫傳武喊道：“撒開！”

孫傳武抓住李濤的胳膊用力一扯，然后掐著李濤的脖子，直接把李濤按在了墻上。

“你，你撒開！”

孫傳武咬著牙，強壓著心中的怒火。

“姓李的，你家的事兒本身我不想管，你爹給你面子沒說這事兒，但是你猜不到你娘是咋死的么？”

李守成的身子猛然一顫，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一家子親戚一臉茫然的看著李守成，李守成的妹妹問道：“哥，嫂子到底為啥死的啊？”

“對啊姐夫，到底咋回事兒啊！”

李守成捂著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身子往后一倒，四仰八叉的躺平。

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拼了命的扇著自己的耳光。

“蓮香啊，我的蓮香啊，你說我咋就做了這么個孽啊。”

“啊？你說咋就生了個這么個玩意兒啊！”

孫傳武不管李濤漲紅的臉，伸出右手手指指著李濤的鼻子。

“你他媽是不是不敢自己說？咋滴，知道怕了，心里面愧疚？難受？不敢面對你娘？”

李濤趕忙挪開視線，不敢和孫傳武對視。

心虛的樣子足以證明他和自己的親娘的死確實有關系。

“你，我，我聽不懂你說啥！”

孫傳武咬牙切齒的說道：“你娘自從你上了大學，每天都會去村頭的小賣部等大客。”

“你知道為啥么？因為你娘知道，你回來的時候要坐大客，因為她知道，當年送你出去念書的時候，就會送你到大客車那邊！”

“你今天是不是碰著你娘了！”

“你特么說，是不是碰到你娘了！”

李濤紅著眼別過頭，眼淚唰的一下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孫傳武松開了手，然后點上了一根煙。

李濤抓著頭發，順著墻壁無力的坐在了地上。

他的親娘舅紅著眼揪著李濤的領子，聲音顫抖：“你說，你娘到底是咋死的！”

李濤雙手捶著地，嚎啕大哭。

“你特么哭什么，說啊，你說啊！”

李濤的舅舅用力的搖晃著李濤的身體，李濤哽咽著，把今天上午的事情說了出來。

今天上午，李濤的母親照舊去了村頭的小賣部，等大客車一來，她就看到了車上坐著的李濤。

她敲著車窗，李濤一臉羞臊，畢竟同事在旁邊，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有一個傻娘。

趕忙下車，他拉著傻娘走到了一邊。

傻娘穿著一身粉色的大花褂子，快六十的人了，頭上卻扎著兩個啾啾。

她的打扮雖然怪異，但是身上卻十分的干凈。

“濤啊，餓瘦了呢，回家吃雞蛋，吃雞蛋長肉肉。”

李濤一面擋住自己的傻娘，一面有些急躁的說道：“娘，我今天有事兒，等過兩天回來看你行不？”

傻娘倔強的搖了搖頭：“濤，媽想你了，咱回家。”

“你這個學，咋還上不完呢，咱回家，暫不上了，你看你瘦的，咱回家吃雞蛋。”

李濤一臉不耐煩的甩開傻娘的胳膊。

傻娘的身子猛地一顫，低下頭，兩只手捏著衣角，有些不安的微微歪著腦袋，不敢直視李濤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她只是想讓自己的兒子回家，想給她的兒子吃她攢著的雞蛋。

“濤啊，你，你別生氣，媽，媽不說了。”

李濤有些心軟，看著自己的娘，他心里多少有些厭惡，這種厭惡，源于自己的自卑。

他知道這不對，他知道自己的娘并沒有做錯什么，但是他，卻還是難以面對自己的母親。

“媽，你這樣，車還能停一會兒，我想吃你摘的李子了，你去給我摘李子唄？”

傻娘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滿是驚喜。

她用力的點了點頭，兩只手攥著拳頭，身子微微的有些顫抖。

“行，我這就去，這就去。”

等傻娘走了以后，李濤趕忙上了車。

“師傅，開車。”

“李主任，那是誰啊？”

“啊，村里一個姨。”

“哦，不等她？”

“不用，開車吧。”

車緩緩行駛，傻娘停下腳步，然后看了眼遠去客車卷起的塵土。

她猶豫了一瞬，目光變得越發堅定。

“濤想吃李子了，大砬子山的李子濤最愛吃，去大砬子山！”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快六十的人了，卻竭力的奔跑著。

跑到了大砬子山，看著大砬子山上的李子，她臉上露出幾分失望的表情。

寶泉鎮在崗頂，山上的氣溫高，怎么也得八月份李子才能夠成熟。

現在才七月中旬，也就枝頭上的那幾顆李子，隱隱泛著些許紅意。

傻娘看著纖細的枝頭，下方就是幾十米高的山崖。

她攥著衣服倒退了一步，臉上帶著驚恐看著枝頭上的幾顆李子，目光越發堅定。。。

“濤愿意吃。”

“娘。。。”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