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太五個兒子中，趙元文是老太太的絕對擁護者。

對老太太絕對依賴和無腦信任。

就好像有老太太在，腦子這個東西就可以是個裝飾，完全用不上。

偏偏不管是老太太還是趙元文本人，都不覺得哪里有問題。

相反雙方都覺得自己做的很好。

趙元文自認自己是兄弟幾個當中最有孝心的那個，弟弟們沒有他穩重，也沒有他那么懂老娘的辛苦。

老太太很自豪，看看王寡婦和她那三個兒子就知道，老太太是絕不可能會落到那個地步的。

五個兒子里，哪怕剩下的四個都不聽話了，她還有趙元文。

趙元文真的是被她親手養成現在這個愚孝的性格的。

祁紅豆不對過去多加評價，但是沒道理讓惡性循環繼續下去。

拍了拍老大的手臂，語重心長，“娘是想著，大寶二寶整天在村里瘋跑，還那么喜歡玩水，容易出危險，不如送去學校，你覺得呢？”

“咱們家一家子種地的，其實也沒什么，都是靠天吃飯，踏踏實實種地也沒什么不好。”

“不過娘想著，讓幾個小的上學多認認字，以后要是能有大出息，你也能跟著享福了。”

“娘都一把年紀了，活一天少一天的人了，娘有你們兄弟幾個，有你這么孝順的兒子，其實真的哪天走了也沒什么遺憾。”

“娘——”

“你先聽娘說完，娘也是人老了就啰嗦，但是咱們娘兩個不說假話，娘就是真的走了，你幾個弟弟我都不擔心，就是老幺，他有你們幾個哥哥搭把手，也不用我操心什么，娘就是想著，娘的老大，辛苦了一輩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享享福呢。”

“娘，我......”趙元文神色震動。

這樣掏心窩子的貼心話，趙元文聽了，覺得渾身都暖呼呼的，心情別樣激動。

祁紅豆能看出趙元文隱隱放光的激動神情。

不過是幾句話而已，但是對趙元文來說，這效果跟仙丹差不多。

眼角已經有淚花溢出了。

“娘相信，以后的日子是會越開越好的，往前數三十年，小鬼子到處干壞事，娘聽到點風吹草動就嚇得睡不著，哪里能想到咱們一大家子人能過上現在的太平日子呢？”

“以后肯定會越來越好，咱們的目光也要放長遠些，培養家里的幾個孩子多認點字，沒有壞處，就算不能出去當大官不能成為城里人，但是起碼不做睜眼瞎，以后也不容易被人騙少吃點虧啊。”

“孩子們能立住，不要你操心，享福的日子就來了。”

“萬一有個特別出息的，就是娘看不到那天，等娘死了，你給你娘上墳的時候告訴娘，娘在下面也為我們老大高興呢。”

祁紅豆扮演著一個合格的操心老太太，拉著趙元文，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娘！”

趙元文緊緊地握住了祁紅豆的手，眼前這個干癟的臉上溝壑縱橫的老太太，他記得她年輕的時候的樣子。

他記得自己的娘是整個村里最好看的娘，別的小孩的娘都沒有他的娘好看。

娘不是南省本地人，是北面逃荒過來的，做得一手好面點手藝。

漂亮的娘總是愛生氣，因為爹不靠譜，所以經常發火，還會打他。

但是等娘心情好了，又會抱著他哄，用手心撫摸他的臉頰。

過年的時候，娘還會做好吃的饅頭包子花卷和炸小炸，那時候村里的小孩都對著他羨慕的流口水。

但是隨著弟弟妹妹們越來越多，娘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肩頭的擔子，忙不完的農活，趙元文就再也享受不到從前娘對自己溫柔寵愛了。

在爹走了以后，娘就更少笑了。

趙元文想著祁紅豆剛才說的那些話。

尤其是開頭的第一句。

他一下子就聽進了心里。

這么多年的心結，咔噠一下好像就松了。

一個連趙元文自己都沒有去深想過的心結，好像只要娘在，自己不管多大都是個孩子，所以會覺得......委屈。

但是娘剛才說了，兄弟姐妹中，娘對自己的期望是最多的那個。

是啊，趙元文仔細想想，弟弟妹妹們是很多，但是在他之后，娘越來也越忙，真的很少帶弟弟妹妹們，更別說哄了。

就是老幺，生他的時候娘的年紀已經很大了，生老幺真的是個意外，娘的精神頭不好，對老幺與其說是寵愛，不如說是縱容更多些。

起碼自己小的時候，娘還會有耐心拿著樹枝教自己認字，但是老幺可沒有這樣的待遇。

只是自己的腦子笨，學習又沒什么耐心， 到現在一把年紀了，也只是勉強認識幾個字，不算是睜眼瞎而已。

可是娘這么多年，卻一直都有在認字，寫字，自己比不上娘。

想到這里，趙 元文就有些后悔。

早知道娘喜歡有文化的孩子，就算自己學不出什么玩意兒，也應該讓自己的兒子多努努力。

現在好了，自己是個半文盲，兒子們也差不多，差點連孫子都耽誤了。

趙元文越想越覺得羞愧，“娘，是兒子不懂事，讓你操心了。”

祁紅豆說的口干舌燥的，這會兒很想要喝口水緩緩，她拍拍趙元文的手臂，“娘的老大怎么會不懂事呢，只是你一直想著不要給家里添負擔，所以才能省都省習慣了，娘當然不會怪你。”

“行了，時候不早，你忙去吧，娘和你說的這些，你再好好想想，娘沒有怪你的意思的，大寶二寶畢竟是你的孫子，你為他們多想想，他們長大懂事了肯定不會忘本的......”

把眼眶都已經紅了的趙元文打發走，祁紅豆回到屋子里面就點了一杯檸檬水。

一口入喉，生津解渴，舒爽萬分。

可累死她了。

祁紅豆拍拍自己的胸口，擦掉嘴角的水漬，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在趙老太的記憶里，老大雖然愚孝聽話，但是有點順毛驢的那個意思，想要他聽話，最好的辦法就是順毛擼，這樣才會事半功倍，反之就費勁兒了。

小崽子們上學的事情是一個問題，但是另一個問題則是，祁紅豆想要趙元文的視角打開一些。

人要有所改變，在固有的環境和固有的心態中，是很難改變的。

但是如果能吸收一些新鮮的思想，從點滴開始慢慢接受，或許就會有不一樣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