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撲在臉上,十二條鎖龍鏈繃得筆直,將青銅棺槨懸在漩渦中央。棺蓋上的饕餮紋第三只眼完全睜開,暗紅色的光暈如血霧般彌散。
夏侯衍的龍紋印記劇烈灼痛,巫血在經脈中奔涌,竟與那血霧產生共鳴。他下意識按住心口,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不知何時,龍紋已蔓延至鎖骨,青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隱隱發亮。
“這口棺……在召喚我。“
姜璃的劍橫在他身前,霜吟劍鋒上的巫紋同樣在躁動。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額前碎發被海風拂亂,露出那雙映著血光的眼睛:“別過去。“
鎖鏈突然嘩啦作響。棺槨緩緩傾斜,露出一線縫隙。
“咚?!?/p>
“咚?!?/p>
“咚?!?/p>
緩慢而沉重的心跳聲從棺內傳出,每一聲都像直接敲在兩人的靈魂上。夏侯衍的瞳孔微微擴散,恍惚間看到棺中伸出一只蒼白的手——那只手與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樣,只是指甲漆黑如墨,腕上纏著九圈紅線。
“別看它的眼睛!“姜璃突然拽住他的衣領,強行將他的臉扳向自己。
四目相對的瞬間,夏侯衍清醒過來。姜璃的指尖在發抖,力道卻大得驚人。她的眼底除了警惕,還有一絲……恐懼?
“你見過這東西?“他低聲問。
姜璃的唇抿成一條直線,許久才道:“三百年前,歸墟第一次現世時,也有十二口青銅棺?!?/p>
“然后?“
“只有一口棺里爬出了活物?!八穆曇糨p得幾乎被浪聲淹沒,“那東西殺光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修士,包括……我的師尊。“
夏侯衍怔住。他從未聽姜璃提起過去。這位天劍宗弟子總是冷若冰霜,仿佛七情六欲都被劍鋒斬盡。此刻她眼中翻涌的情緒,卻像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內里早已天翻地覆。
鎖鏈突然劇烈晃動!棺蓋又開三寸,血霧凝成一只巨手抓向二人。姜璃的劍比思緒更快,霜吟劍劃出青色弧光,將血手斬斷。被斬落的血滴卻詭異地懸浮半空,組成一行字:
「巫神歸位,芻狗獻祭」
退潮后的礁石群成了臨時避難所。夏侯衍生起巫火,幽藍火焰在潮濕的海風中紋絲不動。他盯著火光中姜璃的側臉,她正用絹帕擦拭霜吟劍,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你師尊是怎么死的?“
劍鋒一頓。姜璃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細碎陰影:“霜吟劍本是一對。“
她從懷中取出一截斷刃。三寸長的劍尖銹跡斑斑,卻仍能看出與霜吟劍同源的紋路。
“師尊重傷時,把這截斷劍釘進我手心?!八龜傞_左掌,掌心赫然有一道陳年疤痕,“他說……唯有痛到極致,才能記住某些事?!?/p>
夏侯衍忽然想起青銅城里那些輪回畫面。其中一個片段格外清晰:姜璃跪在血泊中,手中長劍貫穿某個男子的心臟——而那把劍,正是完整的霜吟。
“你記得多少?“他聲音發緊。
“碎片?!敖嗳惺栈刭N身處,“每次靠近巫族遺跡,就會多想起一些?!?/p>
她突然咳嗽起來,指縫滲出暗紅。夏侯衍一把扣住她手腕,巫血探入經脈后倒吸一口冷氣——她的心脈上纏繞著青銅色的細絲,正緩慢地蠶食靈力。
“什么時候中的招?“
“斬斷血手時?!敖г噲D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無妨,天劍宗心法能壓制……“
“壓制個屁!“夏侯衍直接撕開她肩頭布料。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玉化,青色紋路正如樹根般向心口蔓延。
這是巫族最陰毒的“葬玉咒“,中者會逐漸化作青銅雕像。
姜璃看著他暴怒的樣子,竟輕輕笑了:“你現在的表情,和我記憶碎片里一模一樣?!?/p>
夏侯衍捏著她下巴逼她抬頭:“看著我。如果敢變成石頭,我就把你扔進海里喂魚?!?/p>
“你舍不得?!八壑虚W過一絲狡黠,“我死了,誰幫你斬斷輪回?“
巫火突然暴漲。夏侯衍低頭咬破自己手腕,將涌出的青金色血液按在她傷口上:“閉嘴,療傷?!?/p>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海面升起濃霧。
夏侯衍背著昏迷的姜璃跋涉在礁石間。她的體溫越來越低,呼吸時帶出細小的青銅粉末。巫血雖暫時遏制了詛咒蔓延,但要徹底拔除,必須找到施咒者。
霧氣突然流動,遠處浮現出燈火。那是一座不該存在的港口——青磚黛瓦,酒旗招展,碼頭上人影憧憧,甚至能聽到小販的叫賣聲。
“……海市蜃樓?“
背上的姜璃動了動,氣若游絲:“是蜃龍幻境……小心……“
夏侯衍瞇起眼睛。巫紋賦予他的真實視野中,那些“人影“全是半透明的幽魂,港口建筑則是用白骨壘成。最中央的茶樓掛著牌匾:「往生茶肆」——與鬼市那家一模一樣!
一個穿蓑衣的老者站在碼頭,斗笠下傳出沙啞的聲音:“活人渡陽,死人渡陰,兩位要喝什么茶?“
夏侯衍的龍紋突然刺痛。老者抬頭瞬間,他看清了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不斷蠕動的青銅鱗片!
“滾?!?/p>
巫火化作長鞭抽去,幻象如鏡面破碎。真實的場景顯露出來:他們正站在一片骨礁上,四周海水里漂浮著無數青銅棺材,每口棺蓋都開著一線縫隙。
最近的那口棺中,緩緩坐起一個身影。
玄衣巫袍,九線纏腕。
那張臉與夏侯衍分毫不差。
“又見面了,祭品?!?/p>
巫神的聲音像是千萬人同時低語。祂從棺中飄出,赤足踩在海面上,每一步都激起血色漣漪。夏侯衍將姜璃安置在身后礁石上,龍化的右臂青筋暴起。
“你不是青銅城里那個。“
“當然不是?!拔咨裎⑿?,“那個是失敗品,而我……“祂的指尖劃過自己心口,“是成功品?!?/p>
夏侯衍突然明白了。青銅城里那些輪回記憶,全是不同“試驗品“的人生。眼前這位,則是唯一存活下來的“完美巫神“。
巫神忽然看向昏迷的姜璃,眼中閃過貪婪:“把霜吟劍給我,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p>
“你怕那把劍?!跋暮钛芾湫?,“為什么?“
海浪突然炸開!十二條鎖龍鏈破水而出,纏向夏侯衍四肢。巫神的身影瞬間出現在他面前,漆黑指甲抵住他咽喉:
“因為她用那把劍,殺了我三百六十一次?!?/p>
冰冷的手指突然被灼傷。巫神暴退數丈,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焦黑的指尖——夏侯衍的血不知何時已變成熔金般的顏色!
“原來如此……“巫神大笑,“這一世的祭品,終于開始反抗了!“
夏侯衍扯斷鎖鏈,巫火在周身形成鎧甲。他回頭看了眼姜璃,她蒼白的唇邊掛著一絲血跡,手中卻緊握著霜吟劍。
“姜璃?!八p聲道,“再信我一次。“
戰斗在血月下展開。
夏侯衍的每一次攻擊都被預判,巫神仿佛熟悉他所有的戰斗本能。鎖龍鏈貫穿他的肩膀時,劇痛反而讓思維異常清晰——這個所謂的“完美巫神“,根本就是復刻了他全部能力的鏡像!
“你是我缺失的那部分。“巫神掐著他脖子按進海水,“皇室抽走你的神性,煉成了我?!?/p>
咸澀的海水灌入鼻腔。瀕死之際,夏侯衍忽然聽見姜璃的聲音,不是從身后,而是從記憶深處傳來:
“芻狗之劍,斬的不是敵人……“
“……是宿命?!?/p>
青光破開血月!
霜吟劍攜著萬鈞之勢劈下,卻不是斬向巫神——劍鋒徑直沒入夏侯衍心口!
巫神發出凄厲尖叫,身體開始崩潰。祂瘋狂地抓向姜璃:“你竟然……把劍魂種在他心里?!“
姜璃的七竅都在流血,卻死死握著劍柄:“這次……換我救你。“
劍鋒完全貫穿的剎那,夏侯衍的視野被青銅色填滿。他看見無數記憶碎片如走馬燈閃過,最后定格在某個雨夜——
年幼的姜璃跪在血泊中,將半截斷劍刺進自己掌心。
“以我劍骨為契,換你輪回不滅?!?/p>
原來霜吟劍缺失的那部分,一直都在他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