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翼頓了頓，握緊了拳頭，全身都緊繃起來，但他并沒有抬頭。

“我……很丑。”低沉的少年音，微微澀啞。

蘇漾怔了怔，她剛剛是想問遲翼，為什么自殘，以及為什么看到她就跑。

現在，聽著遲翼的話語，她好像知道了原因。

她的目光落到遲翼還滲著血的左邊胳膊上，那個地方原本覆蓋著湛藍的鱗片。

遲翼將那塊鱗片連著血肉一起撕扯了下來。

普通的哨兵大多并不會因為身體出現精神體軀體化的癥狀，就覺得自己丑。

或者即便覺得自己丑了，也不至于自殘和逃避。

但遲翼不一樣。

被非法實驗室抓去的經歷，讓他的身體和心靈都受到了巨大的創傷。

無法接受身上出現精神體化的癥狀，或許也是他的創傷之一。

蘇漾咽下了剛剛想要詢問乃至教育遲翼的話語，微微側轉了身體，偏頭看向遲翼的側臉。

遲翼的頭垂得更低了，似乎想將自己藏起來。

“哪里丑了，藍色的獸紋，藍色的鱗片，很好看啊。”蘇漾說。

遲翼驀然怔住。

他怔怔的抬眸看著蘇漾，眼睛里全都是不敢置信：“真的……不丑嗎？”

可為什么他的記憶里充斥的全都是骯臟、丑陋之類的字眼？

“一點都不丑。”蘇漾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遲翼側臉的鱗片。

遲翼依舊是下意識想躲閃，但他忍住了。

“多好看的鱗片。”蘇漾說，聲音里是由衷的贊嘆。

遲翼小心翼翼的對上蘇漾的眼眸，四目相接，他從蘇漾眼中沒看到一點勉強，她似乎是真的覺得，他的鱗片很好看……

遲翼灰暗的眼眸漸漸生出些許亮光。

蘇漾向導沒有覺得他丑陋骯臟，所以，他不丑，哪怕精神體軀體化了，也是不丑的……

察覺到遲翼的情緒好轉，蘇漾才繼續說道：“我一會兒進你的精神圖景看看，看看你突然污染值暴增的原因，這中間可能會涉及到一些帶有風險的治療，可能還需要在你的精神圖景里種一朵蘑菇，可以嗎？”

遲翼完全沒有猶豫的應道：“好。”

得到首肯，蘇漾也并沒有立刻就開始治療。

她轉身，看向岸邊的遲管家，跟病人家屬也必須交代一下，“遲翼的精神體受了很嚴重的損傷，治療起來可能會有比較大的風險。

因為之前遲翼的情況相對穩定，我沒動他的精神體，但這回很可能是他的傷勢發生了變化，我無法預測治療中會發生什么情況。

也不敢保證，治療之后的情況就一定會比現在更好，一會兒我進入遲翼的精神圖景，是放手治療，還是只梳理精神圖景，你們得商量一下。”

遲管家的神色間明顯出現了擔憂與猶豫：“如果只是梳理精神圖景，少爺的情況能好轉嗎？”

“能短暫的好轉，但很可能會越來越不穩定，隨時可能像今天這樣，突然出現狂化征兆。”蘇漾說。

遲管家看向遲翼，面露躊躇。

遲翼對遲管家笑笑，轉眸看向蘇漾，說：“蘇向導，我選擇治療，無論結果怎樣，我都接受。”

蘇漾看看遲翼，又看向遲管家，問：“確定嗎？”

“確定。”遲翼堅定的開口，遲管家也輕輕的點點頭。

征得患者和家屬的同意，蘇漾意念一動，生長在遲翼身上的子孫菇消失。

同時蘇漾抬手覆上遲翼的額頭，小蘑菇也在這時出現，伸出一根菌絲，戳進遲翼的百會穴。

下一瞬，蘇漾的眼前景物變換。

她和小蘑菇已經置身在一片水域之中。

看著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海洋，蘇漾也愣了愣，她有點擔心那白色蘑菇的孢子，能在水中生長嗎？

要知道，剛剛在外面湖泊邊上的時候，遲翼一入水，那些子孫菇的孢子可就沒轍了。

不待蘇漾多想，遠處的海面上出現一抹湛藍色的背鰭。

背鰭的主人并沒有靠近，而是以她和小蘑菇為圓心，圍著她們繞圈。

蘇漾失笑著對背鰭的方向揮揮手，說：“大魚，快過來。”

游弋的背鰭驀然頓了頓，仿佛害羞般沉入水中。

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等到背鰭再度出現的時候，已經到了蘇漾跟前的位置，大大的藍色腦袋露出水面。

蘇漾蹲下身子，輕輕摸了摸飛魚的腦袋。

飛魚的身上，巨大的猙獰的傷口依舊存在。

而且，蘇漾還感覺到，這片精神圖景里，濁氣的濃度，正在以一種相對較快的速度增長著。

經過子孫菇的吸收，剛剛她進來的時候，這片海域還是一片湛藍的顏色。

這會兒她再抬眸遠眺的時候，視野里已經變得灰蒙蒙一片。

對于這種情況，蘇漾心里有些猜測。

遲翼的精神體脈絡上，淤塞節點處全都呈現出不穩定的半開半合狀態，卻又是這諸多的不穩定的節點，達成了微妙的穩定。

而現在，大約是飛魚體內的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所以他的精神圖景內，濁氣濃度才會快速提升。

蘇漾并沒有立刻調動體內的氣，去查看飛魚體內脈絡的具體情況。

她首先釋放了領域，在治療飛魚之前，她得看看那朵白色小蘑菇想不想噴一顆孢子，種到這片全是水的精神圖景。

白色蘑菇似乎有治愈精神體的作用，飛魚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她本身是沒有什么辦法的。

還得看白色蘑菇。

還好，在關鍵時候，那朵白色蘑菇沒有掉鏈子。

領域才剛剛釋放，她就感覺到精神圖景內傳來的意動，白色蘑菇是想將她的孢子噴射到遲翼的精神圖景的。

蘇漾沒有阻止。

伴隨著啵的一聲，一枚晶瑩剔透的孢子，順著她的領域飄飄蕩蕩的落到這片海域之中。

孢子落在距離飛魚不遠處的水面上，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緊跟著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這枚晶瑩的孢子，竟仿佛水培植物一般，在水中也生長出了根根菌絲。

一朵雪白的蘑菇清凌凌的在水面上生長出來。

飛魚也看到了這朵蘑菇，它輕輕劃動尾鰭，游到白色蘑菇跟前。

這時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白色蘑菇隨著水波搖曳間，有白色光點自白色蘑菇的菌蓋上溢出，如流螢碎光般朝著飛魚的身體上散落。